雨到後半夜,小了些。
陳末沒回宿舍,也沒去三號院附近亂轉。他沿街找了家亮著紅燈的小旅館,開了最便宜的單間,門鎖卡得發澀,床單一股潮味,窗外空調外機滴答滴答往下落水。
他把傘靠在牆邊,先把手機電充上,又把今天拍下的幾張門口照片過了一遍。
藍雨衣,瘦老頭,半扇側門,門檻邊那幾道深車轍,還有暗處一晃而過的黃色扶手。
東西送進去以後,老周手裡多回一張紙。明早要看的“牌”,多半和那張紙連著。誰來拿,誰就知道門後下一步往哪走。
陳末靠在床頭,眼睛閉了十來分鐘,人一直沒真正睡沉。
天剛蒙亮,他就起了。
街邊早餐攤剛支起來,鍋裡的水還沒開透,空氣裡全是煤氣味和濕木頭味。陳末戴上帽子,繞回昨晚那家餛飩攤對麵,找了個能看見小鐵門又不太紮眼的位置坐下。
雨絲斜著飄,落在棚布上,沙沙直響。
六點剛過,門房裡的燈亮了。瘦老頭先出來,把門口積水往兩邊掃,掃帚頭拖過地麵,帶出幾道泥線。過了會兒,藍雨衣也到了,手裡拎著那個黑色門禁套,衣角還沾著泥。
兩個人沒說廢話。
瘦老頭把門房窗往外推開一點,藍雨衣低頭翻東西,像在覈對本子。陳末端起豆漿,借喝的動作把視線穩穩壓住。
七點前後,一輛舊皮卡從窄路口拐了進來。
車門一開,下來的男人三十多歲,肩寬,腿上套著黑膠靴,臉有點發黑,像常年在機房和電房裡來回跑的人。他空著手來,進門房時還在抖袖口上的雨水。
這人不是昨晚那批。
陳末看著他進門房,過了不到兩分鐘,他又出來了,手裡多了兩樣東西。
一樣是黑色門禁套裡抽出來的紙片,折成細長條,被他夾進煙盒後頭。另一樣更打眼,是塊巴掌大的鋁牌,邊緣磨得發白,正中刷著紅漆數字,下麵還拴著一截舊鑰匙環。
男人把鋁牌往褲兜一塞,朝藍雨衣點了下頭,轉身回車。
瘦老頭沒送,藍雨衣卻跟到門外,看著車走遠才折回去。那眼神很緊,像怕人把東西丟了。
拿牌的人,出來了。
陳末把剩下半根油條往碟子裡一放,抬手攔車。
“跟上前麵那輛皮卡,別貼太近。”
摩的司機瞅了一眼雨幕裡的車尾燈,嘖了聲:“這天路滑。”
“慢點跟,別丟就行。”
車從窄路出去,沒往城裡紮,先拐到三號院北邊的大路。陳末心裡綳了一下,以為他要回北庫門。結果皮卡隻是擦著三號院外圍過去,連減速都沒減,直接往更北的出城路走。
路邊舊倉越來越少,廠房也稀了。
二十多分鐘後,城邊的樓斷開,前麵隻剩濕透的菜地、磚窯和一段段灰水泥路。摩的的後輪偶爾打滑,泥點甩到褲腿上,陳末沒管,眼睛始終盯著遠處那抹發暗的車影。
又開了快四十分鐘,地勢開始抬高。
山腳邊有條發白的水渠,水流撞在石壁上,遠遠就能聽見悶響。皮卡終於慢下來,鑽進一條岔路,停在一處老廠院外頭。
院門口立著塊掉漆木牌,字被雨泡得發脹,勉強還能認出來。
青石口二站。
陳末坐在摩的後座,指尖在膝蓋上敲了一下。
水電站。
門裡出來個穿軍綠雨衣的中年人,先看車,再看牌。開皮卡的男人從褲兜掏出那塊鋁牌遞過去,中年人接到手,翻過來瞅了眼,又把牌掛回門邊鐵鉤,才把側門拉開。
流程和昨晚的小鐵門一個味。
先看牌,再放人。
皮卡開進去時,門縫裡漏出一陣熱風。那股風帶著機油味、灰塵味,還有電子元件被烘熱後的焦乾味。陳末鼻尖一動,後背的汗毛慢慢立了起來。
這味道,他太熟。
摩的停在岔路口小賣部門前,陳末先給司機錢,又多塞了十塊。
“你先走。”
司機把錢往兜裡一揣,回頭看了眼山溝裡的院門,“這地方沒車回城,等會兒你自己想法子。”
“嗯。”
陳末撐傘往前走,沒直接碰院門,先繞到水渠邊。那邊有道矮坡,雜草倒在泥裡,踩上去鞋底發滑。他扶著一棵歪脖子樹往上看,正好能越過半截院牆,看見裡頭一排藍皮棚。
棚門開著。
靠門最近的位置,立著兩個熟眼的機櫃。櫃體邊角包著舊鐵皮,側邊黃把手已經掉了一層漆,下麵接著粗電纜。再往裡,是三排鐵架,上麵一塊塊算板平碼著,風扇聲捲成一股,嗡得人耳膜發脹。
他盯著看了幾秒,喉結輕輕動了一下。
前麵那條線,終於接到電上了。
舊樓拉出來的櫃體,橋東補殼的紙,江北轉庫的小門,最後都往這兒送。門後的下沉斜坡、木托盤、深車轍,到這裡一下全對上了。那道小鐵門卡的根本不是普通出入庫,它卡的是轉到這邊來的牌。
陳末蹲低身子,繼續聽。
下麵有人在說話,隔著雨聲斷斷續續。
“二排還有空位,那個陸工拖了兩回。”
“拖就拖,他拖他的,電錶轉得比誰都快。”
“站裡不認賬,錢不到,後麵那半棚不開。”
“今天先把舊櫃接上,等牌回來再走裡頭那批。”
陳末把每個字都壓進腦子裡。
半棚沒開,機位空著,電要現金。對麵那條線還在挪東西,卻沒把這邊徹底吃滿。機會就卡在這道縫裡,窄,卻夠一隻手伸進去。
他慢慢退下坡,褲腳蹭了一層濕草汁。
站裡正門邊有間小平房,窗檯擺著老式電話和一摞抄表本。軍綠雨衣的中年人正坐在門口搓煙,腳邊放著雨鞋,鞋麵沾著黃泥。
陳末走過去,停在兩步外。
“師傅,問個事。”
中年人抬頭,先掃他一眼,又看他身後,“找誰?”
“找能管機位和電的人。”
這話落下去,中年人指間的煙停了一下。
“你幹啥的?”
“做機器的。”陳末把傘往旁邊一斜,露出被雨打濕的袖口,語氣壓得很平,“我不問裡頭誰的貨,也不碰別人正在跑的線。我隻問這邊空著的位子,租不租。”
中年人沒接話,眼裡先多了一層防備。
陳末站著沒催,隻把院裡那股風扇聲聽了一會兒,才又開口:“你們這裡棚頂舊,排風口堵了一半,二排靠裡的溫度壓不住。再往裡塞,夏天得燒板。電櫃右邊那組線鼻子也老了,今天雨天還行,乾天滿載的時候電流一衝,味道能從門口飄出來。”
軍綠雨衣的人眼角跳了下,煙灰掉在鞋尖上。
“你看過?”
“隔牆都聽得出來。”陳末說,“我來租位,錢按月給。自己拉網,自己裝監控,壞了自己背。你們站裡隻認電和房。”
這回,對方總算正眼看他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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