摩的沖回園區時,雨還沒小。
車輪碾過積水,髒水往兩邊散。陳末在門口下車,先去便利店拿了兩盒飯,又順手買了包紙巾。塑料袋拎在手裡,傘骨還在往下滴水,整個人看起來就像午休出去搶口熱飯,回來得晚了點。
這層殼,夠用。
他進大廳時,電梯口正擠著一撥人。有人夾著飯盒打嗬欠,有人站在牆邊甩傘,地磚上全是濕腳印。陳末把傘收攏,站到最後,視線落在電梯門的倒影裡,先看自己褲腳。
鞋麵濕了一圈,褲邊有泥點。
橋下那種泥,和園區草地邊的不一樣,顏色更深。陳末抽出兩張紙,蹲下去,把褲腳邊緣擦了一遍。擦不凈,也夠模糊。
電梯門一開,冷氣撲出來。
陳末回到工位時,辦公區已經坐回七成。測試姑娘正拿塑料叉子挑麵,抬頭看了他一眼:“今天食堂也排?”
“外麵買的。”陳末把盒飯放到桌角,順手點亮螢幕,“雨天都堵。”
他說得平,手已經落到滑鼠上,先把上午那幾個日誌視窗重新翻出來。綠色字元一行一行往下滾,供應商那邊的回包郵件還停在右側。隻要誰此刻從後頭看過去,能看到的都是工作。
兩分鐘後,陸仁甲辦公室門開了。
他人沒完全出來,隻倚在門邊,目光先掃陳末桌上的盒飯,再掃他濕過的鞋。這個停頓不長,卻帶了點掂量人的味道。
“回來了。”
“嗯。”陳末抬眼,“外麵堵。”
陸仁甲鼻音壓得很低,聽不出情緒:“結論呢。”
“我一點半前給你初版,留一版能過專案口的。”
“別拖。”
“不會。”
陸仁甲盯了他兩秒,才退回辦公室。門關上那一刻,陳末看見他手裡手機亮了一下,藍白色的光在掌心一閃就滅。
他沒繼續看,視線重新壓回螢幕。
午間這趟出去,最難的地方從來不是橋下那幾分鐘。真正麻煩的,是回來以後不能露出半點追過人的痕跡。陸仁甲這會兒還沒翻臉,說明殼層沒裂,或者說,還沒裂到他能當場動手的地步。
那就繼續裝。
陳末拆開飯盒,隨便扒了兩口。米飯有點硬,滷肉涼了,油膩味混著空調風,一直往鼻子裡頂。他邊吃邊把供應商上午回過來的補包再過一遍,把能拿出去說的那層口徑重新磨平。
介麵問題落在測試包版本混用,回滾順序又被臨時調過,這條線足夠解釋上午的波動。說得再細一點,還能帶上快取目錄沒清乾淨,舊包在一台測試機上掛了一輪,專案那邊聽得懂,也查不出新的口子。
最重要的一點,是把結論做成能落地的事。
人隻要還在忙眼前,盯人的精力就會少一截。
一點二十,張偉從斜後方慢吞吞晃過來,像是去列印區拿紙,手裡還真夾著一遝廢頁。他走到陳末桌邊,把其中一張順手放下。
“這個測試環境上次的回滾時間,我幫你找了下。”
陳末接過去,眼睛隻掃紙,嘴裡回得也平:“放著吧。”
張偉沒停,轉身就走。
紙背麵有一行很小的圓珠筆字。
“老周工位空到現在。”
陳末把紙塞進鍵盤下頭,指節輕輕敲了下桌沿。
空到現在,說明白車北上以後,老周沒回樓。這個空檔越長,北邊那道門越值錢。若隻是回江北三號院補個頁、壓個章,用不了整個下午。
一點四十,陳末把初版結論打出來,敲響了陸仁甲辦公室的門。
裡麵煙味有點重。
陸仁甲坐在桌後,袖子捲到小臂,桌上攤著兩頁專案周報和一隻黑色手機。他接過列印紙,先翻到第二頁,再抬頭看陳末。
“就這些?”
“夠專案先過會。”陳末站得直,語速不快,“根在供應商補包順序和測試機殘留快取。回滾順序我已經重排了,下午再補一輪清理。今天能穩住,明早我再出複核結論。”
陸仁甲翻紙的動作慢了一拍。
“你確定是供應商問題?”
“他們補包時間戳對不上,上午郵件裡有。測試機那台機器的舊目錄我也留了截圖。”
陳末把U盤往桌上一放,“你要帶人過去,我現在就能把路徑給你。”
這話丟出來,辦公室裡靜了兩秒。
陸仁甲眼皮往下壓,手指在紙邊颳了一下。那一下用力不大,紙角卻被他刮出一道卷痕。顯然,他想要的從來不隻是技術結論。可這層明麵工作,又必須有人替他扛過去。
“截圖發我郵箱。”他說。
“好。”
“還有,下午別離工位太久。專案那邊有回問,我隨時叫你。”
“我在。”
陳末拿起U盤,轉身往外走。門拉開一半時,身後又傳來一句。
“中午外麪人多,別亂跑。”
陳末腳步沒停,隻回了三個字。
“我知道。”
門帶上,隔絕了裡麵那股煙味。陳末回到工位坐下,先把截圖發出,再把日誌視窗切到最顯眼的位置。表麵能做的,已經做平了。剩下就看下午這層樓裡,誰會先露口風。
兩點出頭,辦公區又安靜下來。
鍵盤聲稀稀拉拉,印表機吐紙的節奏也慢了。窗外灰得發悶,雨點落在玻璃上,一路往下淌,像一層髒水簾子。陳末靠在椅背上,耳朵一直分著一半給走廊。
兩點十七,張偉發來簡訊。
“有人來找周組長。”
陳末低頭看完,回得很短。
“誰。”
“穿藍雨衣,拿門禁套,沒進裡頭,找了綜合那邊小辦公室。”
陳末盯著“門禁套”三個字,眼神沉了沉。
老周沒回樓,卻有人下午專門來找,手裡還帶著門禁套。這東西平時掛在值班口、倉門口、門房雜櫃上最多。若隻是普通行政跑腿,不會在這種時候拎著它到處找人。
陌生號碼那句“看門”,一下就立了起來。
他沒再回。資訊太多,反倒顯眼。
兩點四十,陸仁甲帶著紙出了辦公室,腳步快,臉色也陰。他從陳末工位邊經過時,隻丟下一句:“手機開著。”
“開著。”
陳末目送他進電梯,等數字往下掉到一層,才把視線收回來。張偉從另一頭抬了下眼,沒說話,隻在電腦前坐得更直了點。
這一下午,樓裡像被人拿線綳著。
三點過後,測試姑娘來過兩次,一次問補包,一次問清快取的命令怎麼寫。陳末都答得很穩,手上活沒停,甚至還當著兩個人的麵跑了一輪清理指令碼。工作這層皮越厚,午間那一截就越不容易被人翻出來。
溫馨提示: 搜書名找不到, 可以試試搜作者哦, 也許隻是改名了!
應廣大讀者的要求, 現推出VIP會員免廣告功能