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點後的辦公區,安靜了不少。
郵件發出去,供應商回包也落了底,螢幕上的日誌視窗還在往下滾。空調風混著潮紙味,吹得人眼皮發澀。陳末坐在工位上,手指搭著滑鼠,視線卻沒落在那些字元上。
橋東,不一定下橋東。
這句話像一根細針,卡在腦子裡,動一下就紮一下。
他先把記事本裡的時間鏈補全。總經辦右抽屜,牛皮信封,黑色資料夾,銀灰捷達,尾號六七,小何,橋東方向。敲完最後一個字,他沒急著關,盯著那幾行看了幾秒。
樓裡的鏈,已經閉得夠緊。
後麵要追的,隻剩車上那隻手,還有橋東那一下停頓,到底是落點,還是遮眼。
旁邊測試姑娘起身接水,路過他桌邊時問了句:“你這邊真穩了?”
“回滾順序調過來就行。”陳末沒抬頭,聲音壓得平,“中午前再看一遍。”
她點點頭,端著杯子走了。
這句話留在周圍,正好。等會兒誰要問起來,也隻會記得他一上午都在盯供應商。
十一點不到,陸仁甲從辦公室出來一次。
他手裡捏著手機,站在過道口,先看了眼測試區,又掃了眼列印區,目光最後壓到陳末這邊。那張臉還是陰著,雨氣從窗外透進來,把他皮鞋邊沿打出一圈灰。
“中午別走遠。”他說。
陳末轉過椅子,看著他,“供應商還有補包?”
“有可能。”
“那我手機開著。”
陸仁甲沒立刻接這句,像在掂量。他站了兩秒,抬手搓了下鼻樑,聲音低下去一點。
“下午兩點,我要帶結論去專案那邊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陸仁甲嗯了一聲,轉身回辦公室。
門關上,走廊裡隻剩印表機哢哢吐紙的動靜。
陳末把螢幕切回郵件,再次把上午那封結論郵件翻出來。從抄送、附件到時間點,沒有口子。陸仁甲這會兒把他釘在工位上,為的也不是工作本身,更多像在守人。
車已經出去了,樓裡又隻剩他一個還盯著鏈條走的人。
陳末抬手揉了下後頸,心裡把時間重新排了一遍。
從公司東門到橋東,雨天車程不長。捷達十點前後出去,若是直奔灰鐵門或文印店,十點二十前後就該有動靜。到現在,陌生號碼沒再發新訊息,說明橋東那頭的動作要麼壓得很短,要麼還在等下一手。
午間是唯一能切過去的窗。
人多,門口不顯眼,陸仁甲再想卡,也攔不住所有人去吃飯。
十一點二十,張偉發來一條訊息。
“老陸還在辦公室。”
隔了十幾秒,又來一條。
“剛接了個電話,門沒關嚴,像在催車。”
陳末眼神微微一沉。
催車。
這兩個字夠了。
橋東那邊還有下一段,陸仁甲也沒完全脫手。他上午回樓,隻是把自己從第一跳裡摘出來,後麵的車該怎麼走,他還在盯。
陳末回過去一句。
“等我出門後,你看他幾點離座。”
張偉回了個“好”。
十一點三十二,辦公區開始散。
有人合上電腦,有人拎飯卡,椅子腿劃過地磚,拖出刺啦一聲。雨還沒停,窗外一片灰,園區裡的綠化帶被水打得貼在地上,葉子黑亮。
陳末沒搶第一批。
他又把日誌跑了一遍,故意讓測試姑娘從旁邊看見進度條,隨後把手機、鑰匙、記事本裝進口袋,拿起那把舊黑傘,像個去樓下隨便吃口飯的普通人,從工位起身。
走到電梯口時,陸仁甲辦公室的門還是關著。
陳末沒看第二眼。
電梯裡擠了七八個人,潮濕的傘骨味和盒飯味混在一起,有人低頭刷論壇,有人抱怨食堂今天肯定又要排隊。金屬門合上,數字往下掉,轎廂輕輕一沉,到了大廳。
陳末出了樓,傘一撐開,涼水就順著傘沿敲下來。
他沒往食堂去,先貼著雨棚走到園區外路口,再攔下一輛摩的。
騎車的是個瘦中年,雨披破了道口子,嗓門卻不小:“去哪兒?”
“橋東舊市場。”
“這天要加兩塊。”
“走。”
車一擰油門,水花從車輪兩邊甩開。陳末坐在後座,手壓著傘柄,視線往前探。雨天的路比平時空,過橋口時,江麵一片鉛灰,風把細雨橫著吹,打在臉上發涼。
他一路都在看路。
從公司東門出來,要去橋東舊市場,有三條順手的走法。最直的一條過橋後貼輔道下去,先到灰鐵門那片修車棚。再往裡,是文印店和舊市場後街。若車隻想借橋東做掩護,再轉去江北或沿江路,橋下那排雨棚就是最省事的停頓點,車頭一調,十幾秒就能出輔道。
陌生號碼那句“橋東,不一定下橋東”,說的多半就是這個口子。
摩的在舊市場西口停下。
陳末付了錢,沒直接往灰鐵門去,先站在卷閘門半落的小賣部門口,看了一圈。
雨線斜著掃下來,橋墩下積了不少水。修車鋪門外停著三輛車,兩輛麵包,一輛白色桑塔納,輪胎邊滿是泥。再遠一點的橋下雨棚邊,停著一輛銀灰色捷達。
車尾朝外。
尾號,六七。
陳末眼底一緊,腳步卻沒快。他先把傘稍稍壓低,繞過賣輪胎的小攤,從橋墩陰影裡貼過去。鞋底踩進積水,涼意沿著褲腳往上爬。
捷達沒熄火,排氣管口還在吐白霧。
這說明車剛停不久。
前排坐著人,擋風玻璃上掛滿雨珠,看不清臉。後排門沒開,車身也沒像上午那樣直接靠灰鐵門。它停的位置很刁,正好卡在修車棚和橋下輔道中間,往裡走幾步能進舊市場,往外一掉頭就能上路。
像個臨時接頭的口。
陳末站在一堆廢輪胎後麵,視線從縫裡壓過去。雨棚鐵皮被雨點打得咚咚響,修車鋪裡有人扯著嗓子罵扳手,聲音混成一片。
沒過多久,文印店那邊的後門開了。
先出來的是小何。
他手裡抱著那隻灰藍資料夾,衣服前襟被雨點打出深色斑塊,頭壓得很低,腳步也快,像怕人認出來。跟在他後麵的,是個瘦高男人,戴眼鏡,肩膀窄,袖口淺藍灰,邊上磨得發白。
陳末認出來了。
北庫門首入那個瘦高眼鏡男。
橋東灰鐵門外,也見過他的背影。
上午在捷達後排先開門接件的人,多半就是他。
人一對上,鏈子就硬了。
瘦高眼鏡男沒打傘,衝到車邊時,抬手拉開後門,從裡麵抽出那個黑色資料夾。動作很熟,像東西一直壓在他腿邊。他沒翻裡頭,隻把資料夾往小何懷裡的灰藍資料夾上重重一壓,手指沿著夾邊捋了一下。
資料夾本來鼓得平,這一下過去,厚了一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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