座機扣回去的那一刻,陳末沒再盯電梯。
門已經合上,追也追不到。
他把通話記錄記進便簽,順手把供應商要的日誌路徑回進郵件,抄送、附件、時間戳,一個都沒少。螢幕上視窗切來切去,手指敲得很穩,像剛才那通電話隻是早上的一段雜音。
心裡那根線卻已經拽到樓下了。
陌生號碼那句“別看樓裡,看車”,把口子推得太準。總經辦、抽屜、牛皮信封,到這裡已經夠清楚,樓裡再盯,隻會看見一堆收尾動作。真正要命的,在地麵那一腳。
他點開和張偉的聊天框,隻發了一句。
“別跟人,找窗,看側門和車道。”
發完又補了一條。
“隻看車牌,誰上下車。”
張偉回得很快。
“好。”
陳末把手機扣回掌心,起身去列印區。步子不急,肩膀也沒綳,像對麵又改了附件格式,他得把紙再打一遍。開放區裡鍵盤聲、翻頁聲、空調風口的嗡響混在一起,雨天的樓層有股潮紙味,悶得人鼻腔發澀。
印表機吐紙的時候,他偏頭看了眼走廊盡頭。
那邊通消防通道,平時少有人站。窗開不大,玻璃外正對著樓側的雨棚和半截車道,再往外是園區的內路。角度不算好,看不全正門,盯側門夠了。
陳末抱著剛打出來的兩張紙,走得很自然。
門一推開,潮氣先撲到臉上。
樓道比辦公區冷不少,水泥牆吸滿了濕氣,鐵扶手摸上去發涼。窗玻璃蒙著一層細霧,他用紙角擦開一塊,視線才壓出去。
樓下能看見一角深灰色雨棚,幾輛私家車貼著路邊停著,雨刷來回擺。雨不算大,落在車頂上,劈劈啪啪,一層白霧似的水氣浮在地麵。保安亭外站著個穿雨衣的老保安,正在低頭抽煙。
陸仁甲還沒出來。
陳末沒白等。
他把手裡的列印紙翻開,裝成核對內容,眼睛卻一直掛在下麵。幾秒後,手機在掌心輕輕震了一下,張偉的資訊進來。
“我這邊能看東門一截。”
“有輛銀灰捷達,停了七八分鐘。”
陳末眼皮壓低了些。
銀灰捷達。
橋口那晚,他見過一輛。車舊,右後門下沿有一道淺凹,左尾燈裂了一條細白線,雨天看更明顯。那車當時隻露了一陣,像影子一樣,沒多留。後來灰盒轉出去,車沒再正麵出現,他一直沒把這根線釘死。
現在它又停在公司樓下。
他沒回訊息,繼續往下看。
又過了不到半分鐘,樓側門開了。
先出來的是陸仁甲。
他手裡撐著一把深藍傘,黑色資料夾夾在左臂下,走得不快。褲腳被雨水打濕了一截,他也沒看腳下,傘沿壓得很低,直衝路邊去。那種走法很熟,像人已經知道車停在哪,不用找。
銀灰捷達的後門先開了一道縫。
不是司機下車開門,是門從裡麵頂開的。
車裡有人。
陳末指節在紙邊壓了一下,沒再動。樓下雨聲一陣緊一陣,捷達的尾燈在雨幕裡發紅,左邊那條裂縫被水線一衝,白得發刺。就是它。
陸仁甲走到車邊,沒立刻上車。
他先彎腰,把黑色資料夾送了進去。動作很短,車門擋住了大半,陳末看不清夾子最後落到誰手裡,隻看見他肩膀往前壓了一下,像把東西遞給了後座的人。兩秒後,他人也側身探進去半截,說了句什麼。
雨太密,樓層又高,聽不見。
他隻看見車裡伸出一隻手,手腕露在外麵,袖口是淺藍灰色的,邊上有一圈磨白。
陳末眼神一沉。
灰藍資料夾,小何手裡就抱著一個。電梯門合上前,那隻資料夾正壓在最上頭,夾角磨得發白。這個顏色,他剛看過一遍,不會錯。
手機又震。
張偉那邊補了一句。
“副駕有人,像小何。”
“抱夾子。”
陳末把這句話看完,心裡那塊沉水往下墜了一截。
電梯口那一下,不是撞見。
小何在車上,或者要上車。他抱著灰藍資料夾下樓,看的也不是陸仁甲本人,他盯的是那隻黑色資料夾。樓裡的紙,到了車裡又接了一手。
這人比他前幾天判斷得更深。
樓下,陸仁甲已經從車門邊退了出來。他沒跟著坐進去,隻是抬手扶了一下門沿。後門關上,銀灰捷達沒急著走,雨刷繼續刮著。像是車裡的人還在整理什麼,或者確認什麼。
陸仁甲站在傘下,摸出手機,背對著車道撥了個電話。
陳末看著他那半側背影,腦子裡飛快地把前後的口子縫起來。
橋東灰鐵門出來的紙包,走藍三輪,進文印店,再進資料小屋,拆成報銷、沖銷、核舊一層一層往上糊。今天早上,舊借支頁進藍本,簽字,抽出,區域性留影,信封重灌,陸仁甲親手帶下樓。到了地麵,他自己不走,先把封件交給車裡的人。
車裡接的人裡,很可能有小何。
那灰藍資料夾就像一張新殼,等著把最後那頁吞進去。
手機又來一條。
這次是陌生號碼。
“別隻看陸。”
陳末眼角一縮。
他沒回,也回不了。對方像隔著樓板看見了下麵的站位,連他此刻在盯誰都知道。那種被人在背後掐著後頸的感覺又來了,一陣涼,從肩胛骨往下淌。
樓下的車終於動了。
銀灰捷達先打了一下右轉燈,車頭卻沒立刻拐出去,反而慢慢往前蹭了半個車位。這個停頓很短,像是在給什麼人留口。下一秒,副駕那邊的車門開了,小何抱著灰藍資料夾鑽進去,腦袋低得很低,幾乎貼著車框。
門一關,車才真正往外走。
陳末目光死死跟著。
這邊窗角度有限,隻能看見它從側門往東門滑出去,經過保安亭時,車速壓得很慢。尾號被雨水糊了一層,陳末還是看到了最後兩個數字,六和七。前麵的字母看不全,車牌中間有塊泥,像故意沒擦乾淨。
張偉的資訊同時跳進來。
“尾號67。”
“出東門。”
“往橋東那邊拐。”
橋東。
這條線又繞回去了。
陳末呼吸很輕,手心卻已經潮了。橋東那扇灰鐵門、文印店、資料小屋,到樓裡總經辦,再回車上,這一圈像蛇咬住自己尾巴,終於要閉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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