韓姐那隻手抬起的時候,周姐已經把藍本合上了。
她指尖卡進長尾夾旁邊,先鬆夾口,再把那頁穿孔舊紙一點點抽出來。動作很輕,紙邊擦過藍本內頁,帶出一聲細細的沙響,像舊票據在冬天裡互相蹭了一下。
陳末沒動。
這種時候,誰先急,誰先露腳。
他把手機扣在鍵盤邊,耳機重新戴好,嘴裡還在和供應商說回撥包的事,眼睛卻越過螢幕邊沿,盯著總經辦門口那半條前廊。樓裡空調還沒完全壓住潮氣,列印區的熱紙味一陣一陣飄過來,混著雨水從窗縫裡帶進來的冷腥氣。
韓姐沒讓小吳接頁。
她先看了周姐手裡的紙,又朝外桌右邊那台小影印機點了一下。
“藍本先放著,簽頁留外頭。原頁單走。”
周姐嗯了一聲,把舊頁重新夾進一張空白A4裡,隻露出右上那兩排舊孔。小吳站在邊上,懷裡抱著藍本,手指攥得發白,還是沒摸到那頁。
陳末順手把一份報錯截圖抽出來,起身往列印區走。
步子不快,和剛才一模一樣。
前廊有人端著杯子經過,韓姐側身讓了半步,順手把總經辦外桌的椅子往裡推。等人過去,她才壓低聲音開口。
“別整張壓,墊白紙。借支號和孔邊要清,折線也帶一點。”
周姐答得更低,“背麵那道印呢?”
“壓不清就算,前頭夠了。”
陳末走到列印區邊上,彎腰拿紙,耳朵卻把這幾句全收了進去。
留底口出來了。
他們要留的不是整頁復樣,隻要幾個夠用的地方。借支號,舊孔,折線。像給人看過的痕跡拍一張剪影,往後真有人翻,也隻會看見“有這麼一頁”,想再順著這張影印件去咬原件年頭,手裡已經空了大半。
總經辦側那台小影印機啟動了。
機器老,預熱時先哼一聲,接著滾筒開始轉,帶著一股燙膠皮的味。周姐把空白A4掀開半邊,隻露出舊頁右上和中段借支號欄,另一隻手穩穩按住下角。韓姐站在邊上盯著,像怕她手指壓偏一寸。
第一張吐出來,韓姐拿起來掃了一眼。
“孔邊淺了,再來一張。紙別壓死。”
周姐沒吭聲,又送了一遍。
這次她把紙角提了點,舊孔邊毛裂那一圈終於帶出來。借支號那欄也夠清。韓姐把影印件疊在簽批頁影印件後頭,夾進一隻透明資料夾裡。透明夾原本就放在外桌右邊,裡頭隻有兩張白紙和一張會簽頁,看樣子早就備好了。
原件還在周姐手裡。
她沒往財務那邊走,反而等著韓姐下一句。
韓姐轉頭看向裡間門口,“小周。”
王總秘書從門裡探出半身,白襯衣袖口扣得很整齊,手裡拿著一支黑筆。他先看透明夾,接著看周姐夾在A4裡的舊紙。
“外留一份就行。”他說。
韓姐把透明夾遞過去,“這頁呢?”
秘書抬了抬下巴,朝外桌右抽屜示意,“先壓這兒。等人來拿。”
陳末把手裡的紙理順,指節微微緊了一下。
等人來拿。
總經辦這邊連抽屜都先騰出來了,說明這一步早有安排。舊頁簽完後不回財務,不進藍本,不立刻回櫃,隻在外桌壓一陣,後頭另有人接手。
他剛坐回工位,陸仁甲的影子已經罩到桌邊。
“回撥還沒完?”
陳末把介麵切到日誌視窗,滑鼠指著一串時間行,“他們又丟了兩次重試,我讓他們把舊欄位順序照昨晚那版抄回去,剛回。”
陸仁甲俯身看螢幕,鼻息有點重,身上還帶著潮濕煙味。
“你今天電話挺多。”
“對麵怕擔責,來回確認。”陳末說,“我這邊不盯著,中午還得炸一遍。”
陸仁甲盯著他,眼神像錐子。
“九點前給我結論,別再拿過程糊我。”
“行。”
這人今天像一根釘子,反覆往同一個地方敲。陳末也不頂,話都落在工作上。桌上郵件在,日誌在,供應商回郵剛進來,陸仁甲挑不出空,隻能把臉色壓得更沉。
他走開後,張偉的資訊跳進來。
“原頁沒回財務,進總經辦右抽屜。”
陳末回了兩個字。
“看誰拿。”
發出去,他順手又補了一條。
“盤先別追,上午撤一半掛單,留現金。”
這句很短。張偉卻明白。
夜裡那波漲得太急,白天回落是常事。現實線還在高壓口,手裡多留一層活錢,往後騰挪更快。張偉很快回了個“好”。
前廊那邊靜了幾分鐘。
小吳把藍本送回財務,周姐坐下繼續整理會簽頁和影印件,像這一摞東西到這裡已經結束。她沒再往總經辦多看,臉上那點緊繃也收了回去。越是這種時候,她越要把自己擺成平常做事的樣子。
陳末卻知道,最值錢的那頁還壓在外桌抽屜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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