郵局門口那盞路燈有點老,燈罩裡積著灰,白光落下來,像一層冷水。
陳末站在台階下,手機螢幕已經暗了,掌心還留著一點餘溫。張偉那兩行字很短,分量卻壓得實。陸仁甲既然去了人事,說明他已經從“誰離崗”往“人在哪”上摸。
這一步跨出來,橋東那條線就不再隻在紙上了。
陳末沒急著走回大路,先抬頭看了眼街對麵。郵局捲簾門半拉著,便利店還亮著,裡麵有人蹲在冰櫃前挑啤酒。再遠一點,公交站牌下站著兩個夜班工人,褲腳上全是灰。街麵平,沒見熟臉,也沒人停著看他。
他沿著台階往下走,鞋底碾過碎砂,發出細小的響。
先動哪一頭,他心裡已經有了秤。住處、證據、口徑,三樣都得拆開。讓陸仁甲順著一條線摸到底,後麵會越來越麻煩。
便利店門一推開,空調風帶著關東煮的鹹味撲到臉上。
陳末拿了兩個厚檔案袋,一卷透明膠帶,又順手買了把最便宜的掛鎖。結賬時他多看了一眼收銀台邊上的小本子,老闆娘正低頭算零錢,沒工夫抬頭。他付完錢,拎著袋子出去,沒回軟體園方向,先攔了一輛出租。
“橋西老宿舍區。”
司機打著嗬欠應了一聲,車身一晃,往夜裡鑽。
車窗開了條縫,涼風灌進來,帶著河邊的潮氣。陳末靠在後座,眼睛沒有閉。他把今晚到現在的事一段段重新過了一遍,小何露臉,文印店後門,灰色檔案袋,陸仁甲查考勤,問夜裡去向,再去人事翻檔案。前後咬得很緊,一點都不亂。
這纔像陸仁甲。
橋東那邊出了岔子,他不會先去掀桌子。他會先看誰不該看見,又是誰最近最難解釋。陳末這幾天白天夜裡都在外麵跑,隻要有人把“上午沒在工位”和“夜裡不在宿舍”併到一塊,名單自然會縮。
計程車拐進舊街,速度慢下來。
這一片樓老,路燈昏,樓道口堆著煤球和舊紙箱。陳末沒讓車停在自己住的單元門口,而是在巷口下車。付錢時他多給了兩塊,司機沒多話,掉頭就走。
他站在樹影底下,先把整棟樓看了一遍。
三樓東頭那家陽台晾著工作服,四樓有電視光在晃。他住的那一側窗戶黑著,樓下自行車棚旁邊蹲著一條黃狗,聽見腳步抬了抬頭,又趴回去。沒車,沒人守門,也沒有陌生煙頭。
陳末拎著袋子上樓,鑰匙插進鎖孔時放得很輕。
門開後,一股悶熱的塵味撲出來。屋子小,桌上電腦已經關了,床邊還放著前幾天拆開的紙箱。陳末進門第一件事是把窗簾拉嚴,然後才開燈。
燈泡發黃,照得牆皮更舊。
他動作很快,像在做一份早就排過順序的清單。膝上型電腦、移動硬碟、幾張記著平台賬號和郵箱備份口令的碎紙,全裝進第一個檔案袋。第二個袋子裡放換洗衣服和最基本的日用品,東西不多,隻挑能立刻帶走的。
抽屜最裡頭還壓著一張舊快遞單,上麵寫著這間屋的門牌號。
陳末看了兩秒,把快遞單撕成四段,塞進口袋。桌角貼著的電費提醒、房東電話、修水管小廣告,他也一張張揭下來。動作不大,指腹卻壓得很實,膠印蹭在手上,有點黏。
這間屋子暫時不能留任何多餘的指向。
收完屋裡,他把檔案袋的封口壓平,用透明膠帶纏了兩道。掛鎖沒用在箱子上,反倒鎖住了床底那箇舊帆布包。包裡隻剩幾件不值錢的舊衣服和一本翻卷邊的演演演算法書,像一個還會回來住人的樣子。
陳末掏出手機,撥給房東。
電話響了三聲才接,女人聲音發困,先“喂”了一句。
“我這兩天趕活,可能不回這邊住。”陳末站在窗邊,聲音壓得低,“要是有人找我,你就說不清楚,平時也不常見我。”
房東一聽就醒了半截,“又加班啊?你這房租月底可別拖。”
“月底前給你轉。”
陳末頓了一下,又補了一句:“門你別隨便給人開,前陣子樓下丟過東西。”
房東哼了一聲,“我比你還怕麻煩。誰來問我都說不知道。”
這句話夠了。
他結束通話電話,把手機裝回口袋,最後掃了一眼屋裡。桌上還留著半包煙和一隻舊水杯,像有人忙到一半臨時出去。這樣最好。太乾淨反倒惹眼。
出門時,他把燈關掉,門鎖轉了兩圈。
樓道裡有股隔夜飯菜味,下麵傳來電視裡唱戲的聲音。陳末拎著兩隻檔案袋下樓,腳步不快,跟平時回家拿東西沒什麼分別。黃狗又抬頭看了他一眼,鼻子動了動,沒叫。
走出巷口,他才給張偉發訊息。
“明天誰問我夜裡,你就照你那句說,網咖做網站外包。別添別減。”
張偉回得快。
“明白。”
隔了幾秒,又來一條。
“還有,我剛想起一件事。小何下午一點多揹包回樓,沒回工位,先鑽了綜合後麵那間資料櫃小屋。門開半扇,我路過看見他把灰袋塞進最下麵鐵櫃,壓在舊打孔機盒子後頭。出來時包癟了。”
陳末腳步停了一下。
夜風從路口灌過來,吹得檔案袋邊角輕輕拍腿。
釘上了。
文印店出來那包東西,回樓後沒有直接進陸仁甲辦公室,也沒落到小何自己手裡,它先進了綜合後麵那間資料小屋。那個地方平時堆舊錶格、打孔機、紙箱和發票夾,誰去都說得過去,真要翻,外人也很難第一時間想到。
陳末盯著簡訊看了兩遍,回了一句。
“明早再看一眼,誰把它拿出來。”
發完,他把手機扣回掌心,繼續往軟體園方向走。
今晚不用再回出租屋了。陸仁甲真要連夜找人,最先撲的地方多半是檔案上的舊地址,或者宿舍。舊地址那邊已經留了空口,宿舍這邊倒要反著用,得讓人知道他回來過。
軟體園宿舍樓到點後大門虛掩著,值班老頭坐在裡頭看球賽,手邊放著搪瓷缸。陳末進門時,老頭隻抬了抬下巴,“這麼晚。”
“網咖趕個頁麵。”陳末提了提袋子。
老頭掃一眼袋子裡的衣服和電腦,鼻子裡“嗯”了一聲,又把目光轉回電視。樓道裡開著長燈,白得發青。陳末一路上樓,開門時故意沒把動作放得太輕,床鋪上的舍友翻了個身,迷迷糊糊罵了句“幾點了”,又睡過去。
這樣就夠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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