紅夾探出門縫的時候,藍三輪男人沒急著接。
他先把車把往懷裡拽了一下,車鬥裡那堆舊輪胎跟著晃,最底層壓著的扁平牛皮紙包隻露出半個角,又被一隻臟編織袋蓋回去。這個人動作不大,手卻很穩,像平時就乾這個。
灰鐵門裡那隻手往外伸了半尺。
紅夾沒完全遞出來,像是先讓外頭人看一眼。藍三輪男人抬手接住,低頭翻了一下,動作很短。陳末隔著報紙和玻璃,隻看見紅夾裡夾著兩三張紙,最上麵那張邊口平,角上帶印泥壓出來的暗紅痕。
門裡的人縮手前,袖口又露了半截。
那點藍線頭還掛著,細得像衣縫裡鬆開的針腳。陳末目光壓住,連拍兩張。下一秒,灰鐵門合上,銹門沿擦出一聲乾澀的摩擦。
藍三輪男人把紅夾塞進自己腋下,推車就走。
陳末沒立刻跟。他先把最後一張照片發進備用郵箱,手機扣回掌心,順手把體育報折成兩半,扔進舊書報亭旁邊的紙簍。三輪剛出輔道時,速度不會快,這種街麵活講究一個不起眼,走太急反而紮眼。
他沿路邊慢走了十幾步,等藍三輪拐出巷口,才抬手攔了一輛摩的。
騎車的是個瘦黑中年,嘴裡叼著煙,眼皮半耷拉。
“去哪?”
“前麵藍三輪,跟著,不要貼太近。”陳末跨上後座,先把二十塊錢遞過去,“路口停停走走那種。”
中年人把錢塞進口袋,看了他一眼,沒多問,油門一擰,摩托先躥出去一小段,又收住。車尾抖得厲害,汽油味直往鼻子裡頂。
橋東這片路窄,三輪走不快。藍車先過橋洞,再貼著輔道邊走,專挑坑多、貨車多的小路鑽。車鬥裡舊輪胎一路磕碰,發出空悶聲。紅夾被他夾在左肋下,偶爾拿手肘壓一下,顯然怕掉。
陳末心裡轉得很快。
尾頁紙包和紅夾一起走,這比單獨出門更值錢。前者多半是補好的那一聯,後者更像外麵還要有人接手確認。橋東工房隻負責補、壓、護邊,終點不在這兒。
摩的過了兩條小街,藍三輪往右一拐,進了一片舊市場。
市場門頭掉漆,賣文具、打字影印、勞保用品、小五金,一排排低矮鋪麵連在一起。中午前的太陽曬在鐵皮棚上,一股烤膠皮和油墨味混著往外冒。藍三輪停在最裡側一家“鑫源文印”的捲簾門前,老闆正蹲在門口啃盒飯。
陳末讓摩的在路口停下。
“等我五分鐘。”他說。
“加錢。”中年人吐掉煙頭。
陳末又塞過去十塊,自己下車,繞到對麵賣塑料臉盆的小攤邊,拿起一隻藍盆裝作挑貨。盆沿反著光,正能照見文印店門口那一塊。
藍三輪男人沒進門,先把車鬥裡的舊輪胎扒拉開,從底下摸出那個牛皮紙包。文印店老闆抬頭看了眼,飯盒往旁邊一放,起身把捲簾門又拉高一點。兩人沒交談,像早約好的。
紙包遞進去後,藍三輪男人才把腋下的紅夾也遞了。
老闆沒接紅夾。
店裡另一個人從陰影裡伸手出來,把紅夾接了過去。那人半個身子都藏在機器後頭,隻露出小臂和袖口,袖口邊上那點藍線頭,跟橋東門縫裡露出來的一模一樣。
陳末的手指壓在臉盆邊沿,指節慢慢繃緊。
不是橋東本地人順手接件。
這個人從橋東一路跟了過來,或者更早就在這家文印店裡等。陳末角度太斜,看不見臉,隻看見那截袖子偏白,布料薄,像寫字樓裡那種便宜襯衫。對方接過紅夾後,沒急著翻,先抬手看了眼門外,再把夾子放到切紙機旁邊。
文印店老闆這才把牛皮紙包拆開一角。
裡麵露出一層更舊的報紙,還有壓得很平的白紙邊。老闆拿指甲在紙邊颳了一下,像是在摸厚薄。那隻袖口人站在旁邊,左手撐著檯麵,右手從紅夾裡抽出一張紙對了對,又放回去。
動作不熟,手上帶著點辦公室裡出來的拘謹。
陳末看著那隻手,腦子裡迅速過了兩個人。
小吳不對。小吳做事發虛,接夾時容易忙亂,之前在北庫門門口差點沒接穩。這個人手雖生,節奏卻不亂。另一個更像。
小何。
小何一直是照舊件重打的人,手生,做文印活卻不怕。他回位後又被陸仁甲拿去補口徑,白天若抽身出來,最像乾這種對紙、比邊、再回樓的活。袖口那點藍線頭,也更貼近綜合區裡那件洗得發白的淺藍襯衫。
陳末沒把這判斷寫死在心裡,他繼續看。
文印店老闆拆開紙包後,從櫃檯下麵拎出一個灰色塑料檔案袋,袋口有白色按扣。那隻袖口人的手伸進去,先把紅夾裡兩張紙抽出,夾進塑料袋,再把牛皮紙包整個塞到底層。輪到最後一步時,對方動作停了一下,像在確認有沒有少頁。
藍三輪男人在旁邊抹了把脖子上的汗,低聲說了句。
聲音太雜,陳末沒聽清完整內容,隻聽見“樓裡”“中午”“別打我電話”幾個字。
這幾個詞一落下,線又並上一截。
老周早上在橋東說“電話回我本上”,公司端跟著追周電話。眼下街麵轉運手又提“別打我電話”,說明這條線對電話留痕已經開始發怵。橋東補頁是臟,真正讓他們不安的,是公司那頭已經有人在問。
就在這時,陳末兜裡的手機震了一下。
張偉發來的。
“陸工從小會議室出來了,又去綜合。問了一圈上午誰見過你。語氣裝得輕。”
陳末眼神冷下來,螢幕隻看了一眼就暗掉。
開始了。
陸仁甲先補紙麵,再補口徑,最後回頭摸人。這順序沒錯,符合他做事的路數。橋東舊樓二樓有人盯過,他未必知道那個人是陳末,可隻要橋東那邊多提一句“像公司裡的人”,他就會往熟人裡篩。
陳末沒回簡訊,先把文印店這一幕拍完。
對麵,袖口人把灰色塑料檔案袋一壓,轉身往裡屋去了。文印店門臉不大,裡麵卻有一條細長走廊,盡頭像通後門。藍三輪男人沒跟進去,隻等老闆從抽屜裡摸出幾張零錢遞給他。錢不厚,他數也沒數,捲起來塞進口袋,推著空車就走。
這人隻是送件。
陳末心裡有了秤。他不追藍三輪了,腳步一轉,沿攤位邊往市場另一側繞。文印店如果真有後門,接紅夾和紙包的人多半從那兒走。走正門會把自己暴在街麵上,繞後更穩。
舊市場後排全是倉庫門和雜貨間,地上扔著碎紙邊,踩上去沙沙響。文印店後頭果然有一扇半開的鐵門,門邊堆著廢紙箱和空墨桶。陳末站到兩家鋪子的夾縫裡,剛把呼吸壓住,鐵門裡就走出個人。
淺藍襯衫,黑褲子,腳上是公司行政那邊常見的黑皮鞋。
人一出來,先把灰色塑料檔案袋塞進黑色電腦包,再把襯衫袖口往上捲了一道。那點藍線頭掛在折邊外,風一吹,輕輕顫了下。
是小何。
陳末沒有往前探,隔著夾縫和紙箱,拍下側臉和那隻包。小何臉綳得很緊,眼鏡片上掛著汗,出來後沒敢左右張望,隻低頭快走,穿過後巷,朝市場外停著的一輛綠色計程車過去。
他沒上前堵。
堵住沒有意義。對方手裡那包東西,攔下來隻會把自己扔進街麵正中央。現在最值錢的是確認身份和落點。小何既然已經從公司綜合區落到了橋東後路,再落到文印店,他就不再隻是列印小工。
這是陸仁甲留在公司裡的活釦。
陳末等計程車開走,才從夾縫裡退出來,給張偉回了條簡訊。
“盯小何,今天有沒有外出登記,回樓後看他手裡有無灰色檔案袋或電腦包。別問。”
張偉那邊回得很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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