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六點多,辦公樓的玻璃外牆已經發暗。
綜合區那台老印表機還在吐紙,熱風裡帶著碳粉味。有人收包下班,有人站在走廊盡頭打電話,聲音壓得低,像怕被空樓道放大。陳末坐在工位上,螢幕掛著介麵聯調頁,手邊卻壓著一張白紙,上麵隻寫了三行字。
綜合,財務,小會議室。
陌生號碼那句“今晚盯報銷單”不會是空話。灰袋已經在資料小屋裡消了形,牛皮票據夾又被陸仁甲親手拿過一遍,接下來能套殼的地方,剩下的不多。報銷、借款、耗材、交通,隨便挑一項,都能把橋東出來的東西埋進日常流程裡。
可盯這條線,比盯橋東還難。
外頭的巷子能趴,文印店能跟,公司樓裡卻到處是臉熟的人。靠太近,會露。退太遠,又隻能看個輪廓。
張偉拎著一袋盒飯從茶水間回來,腳步很平,路過時把一瓶冰紅茶擱到陳末桌上。
“老闆娘多給一瓶。”
陳末沒抬頭,手指壓了下瓶身,冰水順著塑料往下滑。
“今晚你幾點走?”
“照常,先裝走,再回來拿外套。”張偉拉開椅子坐下,聲音埋在鍵盤聲裡,“值班單我看了,綜合那邊今晚有人留到挺晚,財務那邊也亮燈。”
“誰。”
“周姐和小何都還沒銷門禁。陸工下午出去一趟,剛回。”
這幾個名字擺在一起,味道就出來了。
周姐在財務做了幾年,平時說話不快,見人先笑,手裡那本報銷流水夾卻護得緊。誰少附一張票,她能把人堵在門口改半小時。這樣的人願意陪著加班,事情不會小。
陳末扭開冰紅茶,灌了一口,涼意順著喉嚨往下。
“你別盯太死。七點半之後,幫我看三處,綜合、財務門口、陸仁甲辦公室。”
“明白。”
張偉頓了頓,又補了一句:“宿管那邊我中午順嘴提過,說你昨晚回來得晚,在網咖趕活。老頭還罵你們寫程式碼的沒白沒黑。”
陳末嗯了一聲。
這句話看著不大,落在這時候正好。值班老頭愛嘮叨,越像抱怨,越像真見過。宿舍這邊算是又釘了一層。
七點剛過,辦公室空了一半。
天花板的燈熄掉一排,剩下的白光落在桌麵上,像一塊塊冷布。陳末把聯調檔案發了一版測試郵件,又給專案群裡留了句“我晚點再看一輪介麵日誌”,光明正大把人留在工位上。
誰晚走,都得有個由頭。
他起身去茶水間接水,路過綜合區時腳步放慢了半拍。小何坐在最裡麵那張桌子前,身邊堆著幾份空白單據,藍黑筆橫在票據夾上,手邊還攤著一小疊發票聯。周姐坐在他斜對麵,戴著細框眼鏡,指尖點在一張報銷單右上角,嘴唇一張一合,像在讓他重抄。
小何脖子很直,背卻綳得發硬。
他寫一會兒,停一會兒,時不時拿起旁邊那隻牛皮票據夾對一下內容,再低頭往單據上補字。桌邊垃圾簍裡已經團了幾張廢紙,露出一點“費用報銷單”的藍色抬頭。
陳末隻看了一眼,接著往前走。
水房裡有股洗潔精味,水龍頭開大時,管壁還會發出一陣細顫。他把杯子接滿,站在窗邊等了十幾秒,等走廊上的腳步聲稀一點,纔拿手機給張偉發了條簡訊。
“看見周姐沒有。”
很快回過來。
“在。她把門拉了一半,像在給小何改單。”
改單。
陳末把手機扣回兜裡,杯沿碰到掌心,熱得發燙。灰袋裡那點東西,八成已經拆散了。橋東出來的舊頁、補頁、對紙痕跡,不會原樣塞進財務單裡。他們真正要洗的,是那趟外出的理由,是文印店那一站,是小何中午“買耗材”的請假口子。
單據隻要立得住,前麵那一串臟動作就能躲進殼裡。
又過了半小時,走廊更靜了。
辦公室隻剩零星幾個人。有人打著嗬欠收尾,有人把椅子往裡一推,鞋跟在地磚上劃出一聲短響。陳末盯著螢幕上的日誌滾動,餘光卻一直留著綜合那頭。
八點出頭,陸仁甲從辦公室出來。
他手裡夾著煙,沒點,領帶已經鬆開一點。經過陳末工位時,他隻往這邊掃了眼,什麼都沒說,徑直拐向綜合區。周姐立刻起身,把半掩的門又拉開一些。小何抱著那隻牛皮票據夾跟了出來,三個人沒在外頭停,直接進了旁邊小會議室。
門關上前,陳末看到桌上壓著幾張單子,最上麵那張是標準報銷格式,下麵露出一角計程車票的粉邊。
他把滑鼠一推,起身。
“我去趟洗手間。”
旁邊還沒走的測試姑娘頭也沒抬,“去吧,我順手幫你看下群。”
陳末往走廊裡走,步子不快。小會議室在轉角裡側,外頭放著一台舊飲水機,牆上貼著去年沒撕乾淨的會議通知。他經過時沒朝門縫硬看,隻在飲水機邊停了停,拿起紙杯接水。
門裡聲音不高。
周姐先開口,語速比平時還慢。
“這個寫法太直了,文印和耗材能並,來回車費分開掛。”
小何低聲應了一句,沒聽清。
接著是陸仁甲,聲音壓得沉,“別寫得像專門出去跑一趟。就照平常補,哪家店,什麼紙,誰讓買的,都往舊單上靠。”
紙杯裡的熱水衝下來,嘩嘩直響。
周姐又道:“票我這邊幫你挑,手寫那張先別放,太紮眼。報銷人寫你,證明人得換一個。”
屋裡安靜了幾秒。
陸仁甲說:“別落我名。”
“那就周組那邊原來的口子延過來?”周姐問。
“別亂牽。”
這句落下後,裡麵再沒繼續往外漏實詞,像有人把聲音往桌麵壓了壓。陳末端著紙杯轉身,順勢往洗手間走。杯裡的熱氣撲到臉上,有點潮。
夠了。
報銷單果然是殼。文印、耗材、車費,三樣一拆,橋東那條線就能散進最普通的行政費用裡。周姐這隻手也露了出來。她不是乾臟活的人,她做的是把髒東西寫得像日常,把該露的字磨平,把不該落的名字挪開。
陳末進洗手間,擰開水龍頭洗了把手。
鏡子邊緣起了霧,照得人影發虛。他盯著鏡子裡自己的眼睛,腦子轉得很快。今晚再蹲門口意義不大,小會議室裡改好的單子,最後一定會進財務夾,或者先落綜合留底。想抓欄位,得看廢紙,或者看誰最後拿去蓋章、簽字、貼票。
橋東那條線到現在有個規矩,一切臟動作都拆成兩步。先轉,再洗。資料小屋是轉,報銷單是洗。隻要這個規矩還在,後麵就還會留紙。
他擦乾手出來,走廊盡頭傳來腳步聲。
張偉正抱著外套往這邊走,見到他,隻拿眼神點了點財務那頭。兩人擦肩時,張偉低低說了句:“剛才周姐叫了趟出納櫃鑰匙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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