木梯第二聲踩響的時候,陳末先把手機調成了靜音。
指腹一滑,螢幕暗下去,走廊裡隻剩窗縫漏進來的灰光。舊木板吃潮,腳下像鋪著一層軟爛棉絮,稍一使勁就會吐出吱呀聲。他沒再往樓下看,身子貼住牆,先朝走廊最裡側退。
正樓梯不能走。
這條念頭在腦子裡落下得很快。樓下那個人已經踩到半程,再往回折,隻會在拐角撞個正著。眼下能用的,隻剩他上樓時掃過一眼的後窗和外牆那根銹得發黑的落水管。
第三聲木響跟上來,比前兩聲更重。
來的人腳掌外八,踩板子不收勁,像平時就常在這樓裡進出。陳末心裡過了一遍,排掉路人。真路人上舊樓,多半會先試探,腳步虛,樓梯也會停一停。樓下這個人沒半點猶豫,直奔二樓。
他挪到走廊盡頭時,右手已經摸到一道半開的木門。
門後是一間空屋,黴味和機油味攪在一起,嗆得鼻子發澀。地上堆著兩隻癟紙箱,牆角斜靠一塊拆下來的鐵招牌,邊口磨得發毛。陳末蹲身進去,反手把門留出一指縫,視線正好卡住外頭的走廊。
樓下有人喊了一句。
“阿斌,二樓窗誰開的?”
聲音不高,是橋東那個矮胖男人。
陳末眼神一沉。
他上樓前那扇破窗本就歪著,平時多半半掩。矮胖男人這時候讓人上來看窗,說明下頭已經起疑了。起疑的由頭未必是看見人,夠他動這個心思,已經危險。
樓梯口露出一雙沾著黑泥的球鞋。
修車鋪那個年輕人上來了,手裡還拎著一把扳手,扳手頭磕在扶手邊,發出一聲輕響。他先往破窗那邊探了一眼,嘴裡咕噥。
“風頂開的吧。”
“看清點。”樓下又丟上一句,“剛才上頭有亮。”
亮。
陳末瞬間明白過來。
是手機鏡頭,或者破窗玻璃上那一絲返光。巷子窄,樓下站得對,往上抬頭,確實能掃見。匿名號碼提前那條簡訊,卡得正是這個時點。
年輕人往前走了兩步,鞋底壓得木板咯吱發悶。
陳末屏住呼吸,視線落在手邊紙箱上。箱角壓著幾顆生鏽螺絲,他拈起一顆,手腕一抖,朝屋子最深處的牆根彈過去。螺絲撞上鐵招牌,叮一聲,短促得像老鼠躥過。
年輕人立刻扭頭。
“誰?”
他提著扳手往裡沖,腳步亂了半拍。陳末借這半拍退向後窗。窗框下沿早爛了,手一搭就是滿掌木屑。外頭是一截鐵皮棚,雨水長年從牆上衝下來,棚麵發暗,起了斑。
他先把手機塞進內袋,拉鏈一拉到底。
然後側身翻出去。
鐵皮棚受力一沉,發出一陣悶響,像有人在下麵拍了一掌。陳末整個人壓低,膝蓋和手掌貼上去,冰涼一層水汽立刻透過褲料鑽進骨頭裡。棚邊離後牆不過半臂,他順著簷口往右蹭,鞋底一點點找摩擦。
屋裡那年輕人已經衝到窗邊。
“沒人啊。”
“窗外呢?”矮胖男人在樓下問。
“後頭是棚子。”
“你上去看腳印。”
陳末心口一緊,動作更快了。
鐵皮棚盡頭接著一堵半人高矮牆,牆外就是後巷。巷子更窄,隻容一輛板車側過去,地上全是碎磚和機油水。矮牆旁邊貼著根落水管,鐵箍鬆了一隻,輕晃一下就往外顫。
他先試了試重量。
鐵管吱一聲,撐得住。
陳末單手扣住卡箍,腳尖踩上牆頭。掌心磨過銹皮,辣得發疼,碎鐵屑紮進肉裡。他沒管,身體往外一翻,順著管子往下滑。腳離地還剩半截的時候,樓上已經傳來年輕人的聲音。
“棚上有人踩過,水印新。”
“看見往哪邊了沒?”
“後巷。”
矮胖男人沒再往上喊,後巷口那頭很快傳來腳步。
陳末落地的瞬間,膝蓋彎了一下,鞋底在油水裡滑出去半尺。他一手撐住牆,借勢躲進一輛廢三輪和磚堆中間的陰影,先不動。
後巷口有人影晃過去。
一個。
矮胖男人沒親自追,隻讓修車年輕人從前頭繞。他這做派和北庫門時一樣,自己守門,臟活丟給下麵的人。陳末等那陣腳步掠過,才抬頭往巷口外看了一眼。
橋洞那邊人流稀疏,早高峰剛散,空氣裡全是冷汽油和豆漿味。
路邊電線杆旁,站著個戴鴨舌帽的瘦影,灰外套,手裡像捏著手機。對方抬頭看了舊樓一眼,轉身就進了橋洞陰影。陳末隻看見半張下頜,線條很利,走路不快,藏得卻熟。
他沒追。
這種時候追人,和把證據送回去一個意思。匿名號碼既然能把“別下正樓梯”提前送到他手裡,對方站位一定比他還順。現在能做的隻有一件事,先把手機裡的東西從自己身上拆出去半層。
陳末沿著後巷貼牆快走,繞出夾道後拐進一間賣補胎膠和機油的小鋪。
鋪子剛開門,老闆正在搬紙箱,嘴裡叼著饅頭,見他進來隻抬了下眼皮。
“買啥?”
“借你裡頭站一分鐘,打個電話。”
陳末掏出兩塊錢壓在櫃檯上,話說得平平。老闆看了眼錢,沒攔,繼續蹲下去撕膠帶。
裡間訊號比巷子裡穩,頭頂一盞白熾燈嗡嗡響。陳末靠著貨架,把手機重新點亮,先翻相簿。
三人同框,老周翻藍皮本,陸仁甲補尾,矮胖男人從灰盒提舊頁,灰盒底下半張老附頁露邊,壓紙桌和鋼尺同框,老周空袋出門,陸仁甲說“上午隻有簽收”。
該有的都在。
他沒貪,挑最要命的七張,壓縮後分兩路發。一路進自己早就準備好的境外郵箱草稿箱,一路發到另一個剛註冊不久的備用郵箱。網路轉圈很慢,進度條像被人拿指甲一點點往前推。陳末盯著螢幕,直到附件發完,才把手機裡的原圖轉進一個不起眼的資料夾,名字改成了播放器快取。
然後他給張偉發了條簡訊。
“繼續隻盯公司門口和綜合,陸回不回,誰找周組長電話,隻報點。”
訊息出去,陳末沒有再停。
他從小鋪後門穿出去,順著輔道往前走了兩百多米,最後在一家舊配件回收鋪對麵的早點攤邊坐下。攤主在蒸籠邊忙,熱氣直往外撲,能遮人。這個位置側斜著看過去,正好能卡住灰鐵門和巷口,又離剛才那棟舊樓夠遠。
他要了一碗豆皮,筷子擱著沒動。
灰鐵門這會兒關著,門上那道銹痕從上到下,像一條發黑的水線。門外停著那輛桑塔納已經沒了,老周的自行車也不在。修車鋪門口多了一隻輪胎架,年輕人蹲在那兒補胎,後脖子還帶著汗,像剛繞了一圈回來。
沒追到。
陳末把這點記下。
更值錢的是另一件。矮胖男人沒有擴大動靜,沒有叫更多人來翻樓,也沒封巷。說明他們隻覺得樓上可能有人,沒看清臉,心裡還存著一截猶豫。陳末此刻若徹底撤走,橋東這口第二步就會斷在眼前。他想了兩秒,把豆皮推到一邊,繼續守。
十分鐘後,張偉回信了。
“陸工車沒回公司。綜合有人出來借座機本,問庫管組周電話。”
溫馨提示: 搜書名找不到, 可以試試搜作者哦, 也許隻是改名了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