陸仁甲下車的時候,先抬頭看了一眼門。
他穿的是件深色呢外套,釦子沒係,裡麵那件襯衣領口壓得很平,像是出門前專門收拾過。鞋上沾了點橋邊的灰,褲腳卻乾淨,說明車停得近,沒走幾步。人剛站穩,老周已經把紅夾往胸前提了提,沒迎上去,也沒退。
門口四個人,一下分出了層次。
老周站在最外側,背後就是北庫門。瘦高眼鏡男抱著空灰盒,靠門邊,肩膀綳成一條線。小吳落在後麵半步,眼神一直往桑塔納那邊飄。陸仁甲站在路沿石旁,腳尖斜著,既能看紅夾,也能看門。
陳末把手機舉到廣告牌裂口邊,連拍了三張。
距離還是遠,臉拍不透,站位夠用了。
值班小屋裡的人探出頭,看見是陸仁甲,隻多瞥了一眼,很快又縮回去。收音機裡正在播早間路況,主持人聲音發乾,夾著電流沙沙響。修叉車那邊的扳手聲一下下砸過來,正好把門口幾句低話蓋掉一半。
陸仁甲伸手,沒去接紅夾,隻用兩根手指撥開最上頭那頁。
紙邊一翻,下麵那抹發黃的舊紙角又露出來了。
陳末眼神釘住那裡。
老周開口,聲音不大,帶著點倉裡老人的硬氣,“你先看,門裡還等著。”
這口氣不算客氣。
陸仁甲抬了下眼皮,嘴角動了一下,“快,耽誤不了你幾分鐘。”
老周沒接他這句,隻把夾子翻到中間,露出自己剛才落筆的位置。那頁紙很新,摺痕直,邊口還帶著印表機出來的毛邊。下麵墊著的舊頁顏色發深,角上像被手反覆捏過,泛出一層油亮。
陳末盯著那兩層紙,心裡那條線又收緊一截。
舊頁一直壓在下麵,老周簽的這頁在上頭。借出來的是舊的,用來對。留下來的,是新的。
匿名那條簡訊沒半個字多餘。
下一秒,小吳被陸仁甲掃了一眼,整個人都彈了下,趕緊回身去拉桑塔納後門。
車門一開,裡麵有個牛皮檔案袋,袋口沒封死,露出一截雪白的紙邊。小吳把袋子抱出來時動作很小心,像捧著玻璃。他走到老周和陸仁甲中間,沒敢抬頭,隻把袋子遞過去。
新紙,真在車裡。
陳末指腹壓住手機側邊,按到發麻,才把衝上來的那口氣壓下去。
陸仁甲抽出袋裡的幾張紙,先對頁碼,再對錶頭。風一吹,最上麵那張往外翻了一下,陳末隻來得及看見“接收”兩個字,再往下就被手壓住了。陸仁甲看得很快,眼睛卻不亂,每翻一頁都往老周手裡那隻紅夾上掃一遍。
“這張留外頭不合適。”老周點了點夾子裡那頁舊紙,“我門裡放不得。”
“知道。”陸仁甲說。
他話音剛落,就把那抹發黃的舊頁從紅夾裡往外抽。
動作不快,手法很熟,像怕把邊角扯裂。舊頁出來以後,他沒放在新紙上,直接單獨夾進牛皮袋。袋子口朝下時,紙角露出半寸,黃得很紮眼。
小吳看著那隻袋子,喉結滾了一下。
瘦高眼鏡男立刻把空灰盒往前送了送,像早就知道該接什麼。陸仁甲把牛皮袋往盒裡一塞,盒蓋一扣,手指在蓋邊按了兩下,才遞迴去。
這一遞,門口的東西就分清了。
舊頁回盒,新紙留夾。
陳末在心裡記得清清楚楚,連順序都沒漏。
老周伸手,把上麵那幾張新紙重新壓進紅夾,翻到剛簽過的位置,低頭又看了一遍。紙頁靠近時,陳末看見他鼻樑往下一沉,顯然在覈字。這個人不是來給人站台的,他真在看。
“電話給我補全。”老周說,“上回那種空格,別再塞進來。”
陸仁甲臉色沒變,聲音也平,“已經補了。”
“補了你也讓我看一眼。”老周把夾子往回一收,“門裡存的是我的本子,查起來先找到我。”
一句話說得平,分量不輕。
他有自己的顧忌,也有自己的盤算。誰的活,誰的鍋,他心裡分得清。陸仁甲再能壓人,到這道門口,也得先把這位穩住。
小吳站在旁邊,額角已經見汗,袖口又被他來回蹭出幾道褶。瘦高眼鏡男抱著灰盒,一直沒插話,腳尖卻時不時在地上點一下,急得像鍋邊螞蟻。
風從院裡灌出來,帶著機油和舊紙受潮後的味兒。
老周翻完兩頁,把紅夾遞迴去,卻沒交給陸仁甲。他抬了抬下巴,沖的是門邊那個眼鏡男,“進去,把章壓了。”
眼鏡男愣了一瞬,趕緊伸手接。
陸仁甲這回也沒攔,隻說了兩個字,“快點。”
紅夾轉身進門,空灰盒留在外頭。老周站著沒動,伸手去值班小屋拿自己的保溫壺。小屋裡的人把壺遞出來時,順嘴問了一句,“周組,今天還早班啊?”
“早完早清凈。”老周擰開壺蓋,喝了口熱水,白汽撲到他眉毛上,很快散了。
陳末看著這點細節,心裡反倒更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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