週日白天,陳末幾乎沒再出門,隻把昨夜記下的路線、車牌尾號和分鐘數反覆順了兩遍,張偉那邊也隻留了低暴露的守門指令。等城裡的動靜一點點熄下去,轉眼就到了週一淩晨。
天還沒亮,陳末就醒了。
窗外是一層發灰的天色,樓下早點攤還沒支起來,水管裡先響了兩聲,像有人在樓道盡頭擰開了閥門。電腦螢幕沒關,夜裡那頁路線圖還停在桌麵上,橋東輔道、舊汽修鋪、倉房、窄巷,被他用細線連成了一串。
他坐起來,先看手機。
兩點後沒有新簡訊,隻有昨晚那串陌生號碼停在最後一條——不是之前綜合部主管用過的那支。張偉那邊也安靜,倒是昨天下午邵誌彬留過一條未讀:“後倉又有人問cab-1去哪了。”陳末掃了一眼,先壓著沒回。交易提醒日誌倒是多了幾條,都是夜裡常見的小波動,價差剛冒頭就縮回去,連報警閾值都沒真正踩實。陳末把幾條記錄掃完,順手記了兩個時間點,沒開軟體,也沒補單。
今天這場週一的活不在盤麵上。
洗漱時,冷水一碰到手,他人徹底清了。鏡子裡那張臉有點白,眼底壓著血絲。他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,回屋換了件深色外套,把移動盤、紙筆和備用電池塞進包裡,最後才給張偉發簡訊。
“起了回1。”
那邊很快回了個“1”。
陳末接著發。
“照昨晚說的做。隻看,隻報。別跟人,別上樓。”
張偉又回,“明白。”
字很短,分量夠了。陳末把手機收進口袋,關燈出門。樓道裡有股潮氣,牆皮鼓起來一塊塊,腳踩下去,灰塵順著台階邊往下滾。他沒走太快,下樓後在路口攔了輛早班出租,報了江北三號院附近那家麵館的地址。
司機打著哈欠,把車窗開了一條縫。清晨的風灌進來,帶著煤煙和濕土味。街上車少,紅綠燈一盞接一盞地空放,車子過橋時,江麵是黑的,欄杆外隻剩零碎燈影。陳末靠在後座,眼睛閉了幾秒,腦子裡卻一直在排順序。
先到北庫門的是誰,決定今天這場活到底是送盒,還是落紙。
如果灰盒先進去,周組長後到,橋下那處暗巷多半隻是臨時藏件點。
如果老周先進門,灰盒晚一步,說明裡麵還有別的紙沒齊,補簽鏈條還留著口子。
再往後想就沒意思了。今天得先看見人。
週一六點出頭,車停在麵館外。
天色還沒完全亮透,麵館門口已經支起大鍋,白汽順著棚布邊往外冒。老闆娘正往案板上摔麵糰,砰砰兩下,麵粉撲到圍裙上。街對麵那排舊廠房還閉著,隻有修叉車那家捲簾開了半人高,一個男人蹲在門口抽煙,腳邊扔著兩根拆下來的油管。再遠一點,收廢紙板的老人把三輪車靠在牆邊,彎腰理繩子,鐵鉤碰在車廂上,叮地響了一聲。
陳末沒先進麵館。
他沿著昨天踩過的那條路慢慢走,走到離北庫門還有二三十米的位置,停在一塊掉漆的廣告牌旁。這裡視線夠用,門口來車、開門、遞東西,都能看個大概。再往前,臉就太近了。
北庫門還是關著的。
鐵門底下壓著一層灰,門旁那間值班小屋亮著燈,裡麵傳出收音機播新聞的聲音,夾著搪瓷杯磕桌沿的脆響。陳末把手縮排外套口袋,站了不到兩分鐘,手機震了一下。
張偉發來一條。
“人到了。”
後麵沒廢話。陳末看了一眼時間,六點十一。
他把手機按滅,重新看門。
又過了七八分鐘,橋那頭傳來發動機由遠到近的低響。一輛銀灰色捷達從路口拐進來,車身上沾著一層薄泥,左前輪邊還掛著半乾的黑水印。陳末目光沉了沉。
橋下那片路不好走,這泥點子還新。
車沒直接貼門,先在北庫門外慢慢滑過半個車身,像是在看門縫有沒有人。值班小屋裡有人推門出來,站在台階上瞧了瞧,朝車裡擺了下手。捷達這才倒回來,斜著停在門邊。
後門一開,先下來的就是昨晚那個瘦高眼鏡男。
他今天換了件灰色夾克,手裡提著舊灰盒,胳膊夾著紅夾影印件。盒子口朝上,蓋子扣緊了,邊角那塊舊標籤還在。眼鏡男下車後沒往四周亂看,步子很快,幾乎貼著門邊走。值班小屋那人把側邊小門拉開一道縫,他側身進去,灰盒先過門,人跟著沒影了。
陳末把這一幕完整看進眼裡,手已經摸到手機,卻沒急著拍。
距離遠,角度偏,硬拍出來隻會是一團糊影。倒不如先把時間吃死。
他低頭記下。
六點二十一,銀灰捷達到門。六點二十二,眼鏡男提灰盒首入北庫門。
第一隻腳,認出來了。
陳末剛把手機放回口袋,螢幕又亮。
還是張偉。
“陸工到了,1。”
陳末手指停了一下。
陸仁甲去公司了,時間和這邊幾乎咬著。那頭盯樓裡,這頭送盒進門,兩邊一起動,說明今天這單活不打算拖到中午。誰在樓裡壓口徑,誰在江北遞舊件,分得很開。
他沒回,隻把這條簡訊記在心裡。
北庫門那邊重新安靜下來。捷達沒走,司機還坐在車裡,帽簷壓得低,點了支煙,煙頭在擋風玻璃後麵一明一暗。值班小屋的人回去以後,門口隻剩風聲,卷著地上的碎紙往牆角滾。遠處修叉車那邊開始響扳手,金屬一下下敲著,聲音又脆又硬。
陳末去麵館要了碗熱湯,端在手裡沒喝,隻借著起霧的碗邊繼續看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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