橋東這邊的路,比北庫門那頭亂得多。
陳末沿著麵館老闆娘說的小道往前切,先穿過一排賣早菜的攤子,又貼著防洪牆外側走了二十來米。腳下是碎磚和舊煤渣,鞋底一壓,發出發悶的咯吱聲。橋麵上車流已經起了,重卡過縫時,橋欄都跟著輕輕發顫。
他沒直追車尾。
這種時候,跟太緊,等於把臉送過去。陸仁甲既然把灰盒親手帶走,橋東這一段就不會比北庫門鬆。
前方路口紅燈亮起,桑塔納被壓在輔道隊尾。陳末隔著半幅橋洞陰影,看見那台車在一輛送奶的小貨車後頭停了幾秒,車尾玻璃反著白光,副駕位置那隻灰盒隻露出一角,很快又被座椅擋住。
夠了。
隻要車沒丟,他就還有跟的餘地。
他把步子放穩,借著兩邊停著的摩托和三輪一點點往前蹭。路邊有家炸油條的小攤,鐵鍋裡油泡翻滾,熱氣裹著麵香直往臉上撲。攤主正在撈第一鍋,竹筷碰著鍋邊,叮叮兩聲,剛好把陳末鞋尖蹭過地麵的動靜蓋掉。
手機在兜裡震了一下。
張偉發來兩條。
“陸工還沒回樓。” “小何去列印間拿過一次訂書機,出來又回工位。”
陳末垂眼掃完,邊走邊回。
“繼續看。” “別跟人。”
簡訊發出去,他心裡那根線又擰緊了一圈。
小何還在樓裡,說明公司端那頭並沒徹底收尾。橋東這邊要開的,未必是最後一口。也可能隻是把舊頁先壓到位,等樓裡把剩下那張補出來,再接第二回。
他抬頭時,紅燈剛跳。
桑塔納擠出隊尾,往橋東輔道裡一拐,沒上主路,直接鑽進了那片舊汽修鋪和小倉房夾出來的窄路。陳末加快腳步,從一條更窄的背街切過去。這裡他昨夜踩過一遍,知道路口有個廢輪胎堆,旁邊是半塌的雨棚,再往裡就是一排貼著“補胎、四輪定位、機油批發”舊字樣的捲簾門。
橋東這塊,白天看比夜裡更舊。
牆皮一層層起翹,水泥地上全是黑色油印。巷口堆著三個裂開的保險杠,邊上還有一隻翻倒的藍塑料桶,裡麵積著髒水,水麵漂著一層薄薄的彩色油花。巷子深處時不時傳出金屬碰撞聲,像有人在裡麵拆件。
陳末在廢輪胎堆後停住,先低頭繫了下鞋帶,順手把手機調到靜音拍照頁。
桑塔納就停在前頭。
位置和昨晚差不多,車頭斜著對一扇灰鐵門,離門隻有兩步。那門嵌在舊汽修鋪和小倉房中間,寬不到一米五,平時從外麵看,像個堆雜物的小側口。門上方吊著一截生鏽鐵鏈,邊角纏了兩圈黑膠布,門檻磨得發亮,顯然最近常有人走。
“口子”指的就是這兒。
陳末沒急著舉手機。
陸仁甲人還沒下車,車卻已經熄火了。車裡靜了幾秒,前擋風玻璃後那道人影才往副駕一探,把灰盒拎了出來。盒子被他夾在腋下,另一隻手提著個不起眼的舊塑料袋,袋子薄,裡頭像裝著兩本賬本或者一小疊紙,邊角硬邦邦地頂出形。
他不是單帶舊頁來的。
這念頭一冒出來,陳末眼神就沉了。
昨晚灰盒壓在橋東,今早借去北庫門核頁。現在灰盒回來,陸仁甲手上又多了個塑料袋。門外看著像臨時拚的一套動作,橋東這邊卻像是早有桌子,早有順手的地方,什麼該先放,什麼該後放,都有人替他接。
陸仁甲走到灰鐵門前,沒敲,也沒喊。
他抬手,在門把上往下壓了兩次,像在試鎖。第三下剛落,門從裡麵開了半掌寬。出來的人沒露臉,隻伸了隻手,手背發黑,指甲縫裡嵌著機油色的臟痕。陸仁甲把灰盒先遞進去,自己又側身擠進門裡,塑料袋貼著腿帶了進去。
門立刻關上。
整套動作不到十秒。
陳末緩慢吐了口氣,沒動地方,先把剛才那幾張抓拍看了一眼。門口、灰盒、陸仁甲、灰鐵門位置,都有。臉拍不清,路線夠用了。
巷子外頭有輛送水三輪搖搖晃晃經過,喇叭連按三聲。路邊修車的年輕人蹲在一隻拆開的輪轂前,抬頭瞥了眼那扇門,又低頭繼續擰扳手。這裡的人像是都見慣了,不多看,也不多問。
陳末把身體往後收了半步。
從廢輪胎堆這個角度,能看見門,聽見點動靜,門裡頭卻看不透。繼續耗在這,隻能等。可匿名那條簡訊說的是“今天還會開一次”,這句話裡有個順序,說明眼下這回還不算完。
他眼角一掃,盯住了右邊那棟兩層小樓。
一樓堆的是舊減震器和空紙箱,二樓外牆裝著個廢掉的窗式空調,下麵搭了條生鏽鐵梯,梯口掛著一把沒鎖死的鐵鏈。昨晚天黑,他沒往高處看。白天一亮,這位置比巷口強得多,能斜著壓住那扇門。
陳末沒立刻過去。
他先從兜裡摸出一支煙,叼在嘴上沒點,裝出等人的樣子,慢慢往右挪。走到鐵梯底下時,手機又震了一下。
還是那串陌生號碼。
“別站輪胎堆,二樓右窗能照見你。”
陳末腳步一頓,後槽牙一點點咬緊。
這人離得太近了。
近到知道他站在哪,近到知道那扇二樓右窗能看見巷口。可簡訊依舊隻有提醒,沒有身份,沒有解釋。像一根線在暗處拽著他,既不肯放手,也不讓他回頭。
他沒抬頭去找人。
橋東這種地方,誰先四下張望,誰先露相。
陳末把煙從嘴角取下,順手撚斷,扔進腳邊一個空機油桶裡,接著就拐進鐵梯旁那條更窄的夾縫。夾縫盡頭是半截殘牆,牆後頭壓著幾塊斷掉的廣告牌,牌子邊緣翹起,正好能當遮擋。他從那裡貼著牆繞到小樓背後,再順著一截掉漆木梯上去,站到了二樓走廊最裡頭。
這裡有股陳年機油和潮木頭混在一起的味道。
腳下木板一踩,灰就往上浮。陳末先蹲下,透過一塊裂掉的玻璃往外看,視角果然好得多。那扇灰鐵門和門前半輛桑塔納,全被壓在斜下方,連門邊牆上貼著的舊“倉內禁煙”殘標都看得清。
右邊那扇窗也在他視野裡。
窗框裡掛著塊半透明塑料簾,簾子後頭像有鏡子或者亮麵鐵皮,真站在輪胎堆那兒,反光裡確實會露人影。
溫馨提示: 登入使用者的「站內信」功能已經優化, 我們可以及時收到並回復您的訊息, 請到使用者中心 - 「站內信」 頁麵檢視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