橋頭的風貼著江麵往上卷，帶一股濕冷的水腥氣。
陳末站在路燈下，把那條簡訊又看了一遍。螢幕光落在他指節上，發白。陌生號碼，沒署名，隻有一句提醒，短得像拿刀在門縫裡輕輕別了一下。
週一前，先看垃圾桶。
他沒回。
這時候回過去，隻會把自己的手伸出去。對麵願不願意接，值不值得接，都還沒到能賭的地步。
陳末把手機揣回兜裡，沿橋邊往回走了幾步，又停下。
週一前，說明這東西過了週末就沒了。看垃圾桶，看的也不會是大樓外頭隨便哪個鐵皮桶，多半和共享機那邊的廢頁、綜合區的黑袋、保潔清運的時間點連在一起。今晚是週五，樓裡那幫人趕著把地點頁和接收頁補過去，廢紙最容易留在今夜。
再拖到明天白天，口子就窄了。
他轉身下橋，攔了輛夜裡還在跑的小麵包車。
司機叼著煙，降下一點車窗，“去哪兒？”
“軟體園舊樓後街。”
司機看了他一眼，沒多問，油門一踩，車身跟著晃了一下。座椅套上全是洗不掉的煙油味，腳邊滾著半個礦泉水瓶。陳末靠著窗，看路燈一盞盞退到後麵，腦子裡把樓裡的清潔習慣重新過了一遍。
舊樓保潔分兩趟。
一趟晚十點多收茶水間和衛生間，拖地，換桶。另一趟靠近淩晨，掃加班區，把辦公室裡滿出來的紙簍併到黑袋，再從貨梯口拖去後巷的小垃圾房。以前專案趕版本，他熬過幾回夜，見過那幾個阿姨推車下樓。她們懶得一層層細分，通常按區域打包，綜合和行政那邊的廢紙最厚，袋子也最沉。
共享機列印出的廢頁，如果沒人當場撕碎，多半就在那一袋裡。
車停在舊樓外時，已經過了十二點半。
夜裡的園區空了大半，門口保安亭亮著一小塊黃光，玻璃上映著電視機裡花花綠綠的廣告。遠處主樓的外牆黑著，隻有零散幾扇窗還亮，像幾枚沒熄乾淨的火頭。
陳末沒往正門去。
他繞過停車場，從側邊小路鑽進後街。牆根潮，地上有一層薄泥，鞋底踩過去，帶著粘。後巷盡頭有個低矮的鐵皮棚，白天堆快遞紙箱，夜裡就是各層垃圾暫存的地方。棚門半拉著，旁邊摞著兩隻綠色塑料桶，桶沿粘著幹了的咖啡漬和菜葉。
這裡還沒完全清完。
陳末沒急著靠近，先站到巷口的陰影裡。
再往前二十來米，是貨梯出來的側門。門上方的燈壞了一半，隻剩一截慘白的管子亮著。過了沒多久，裡麵傳出車輪壓地磚的聲，咯啦咯啦，拖得很慢。
一個保潔阿姨推著平板車出來了。
車上摞著四隻黑色垃圾袋，外加一捆沒壓平的紙箱。最上頭那隻袋子鼓鼓囊囊，側麵被什麼硬角頂出一塊，露出白紙邊。阿姨推到鐵皮棚前，把兩隻最輕的先拖下來，嘴裡低聲罵了兩句天熱、垃圾多，又回頭把最重那袋拽到地上。塑料和水泥地摩出刺耳的一聲。
陳末看著那隻袋子。
袋口紮得倉促，沒擰死，白紙邊還露在外頭。那種白不一樣，辦公A4紙的冷光，夜裡很紮眼。
阿姨把袋子都丟進棚裡，接了個電話，夾著方言，像是在催家裡孩子睡覺。她說完，抬手按了按腰，推車回了側門，門板合上，發出一聲空響。
後巷又靜下來。
陳末等了半分鐘，沒聽到第二個人聲，這才從陰影裡走出去。
鐵皮棚裡一股發酸的悶味撲臉，混著剩飯、拖把水和舊紙漿的潮氣。地上有水，踩上去發滑。兩隻綠色桶裝的是廚房垃圾，沒必要看。棚裡靠右那幾袋纔是辦公區的東西，袋身輕，表麵壓著揉皺的列印紙輪廓。
他從口袋裡摸出剛纔在路邊便利店買的薄手套，套上。
這種事不能亂翻。
亂翻聲音大，痕跡也重。樓裡如果真有人心虛到連垃圾都回頭查，隻要看出袋子被整團掏過，後麵所有口子都會收緊。
陳末蹲下，先把最上麵那隻袋子輕輕側過來。袋口縫裡夾著一張被咖啡浸了一角的請假單，抬頭是財務。不是這邊。他又看第二袋，裡頭多是餐盒和紙杯，也排掉。
第三袋最重。
袋身外麵壓出一疊整齊的廢紙邊，像是整摞檔案被人隨手塞進去。陳末指尖捏住袋口，慢慢把活結鬆開一半。塑料摩擦的聲音很輕。他把袋口撐開一點，先不伸整隻手進去，隻借著手機螢幕的冷光往裡掃。
一堆揉皺的A4紙，幾頁會議通知，幾張預算表，兩個空墨盒包裝，底下還壓著一摞被對摺過的列印廢稿。
綜合區的袋子。
陳末呼吸放得更輕，手探進去，把最上頭那幾張沒用的行政材料撥到一邊。紙有點潮，摸上去發軟。他翻得很慢，一張張過。
辦公用品申領單，團建簽到表，列印偏位的月度排班。
然後，他摸到一張紙，紙角比別的更硬，像剛從印表機出來沒多久就被揉過。展開時，紙麵還有摺痕撐著，不太服帖。
上半截印著表格。
標題被撕掉了一點，左下角卻還在。
舊裝置處置附件_V3.1
陳末的手停了一瞬。
模板名後半截終於出來了。
V3.1，不算多稀奇的版本號，可這東西一旦落了地，後麵就能和樓裡舊件、綜合機最近檔案、甚至別的歷史附件去對。它讓那句“照舊件重打一頁”有了更硬的抓手。
他沒急著拍，先把整張紙完全攤開。
這張頁頭被揉得厲害，標題隻剩“……收頁”兩個半字。中段有兩個欄位還能辨出來，一個是“接收地點”，另一個是“接收人”。地點欄裡列印內容清楚，黑墨很新。
江北三號院北庫門
後麵還有個庫位框，列印了一半，右邊被人用紅筆圈掉，旁邊寫著兩個字，字小，筆壓卻重。
重打
再往下，接收人那一欄隻剩一個姓。
周
姓後麵的字被揉爛了，墨團開成一片。像是有人手上沾了水，捏住這一塊又撒了手。
陳末眼神沉了下去。
接收頁，人姓，地點，模板版本，四樣東西一下冒出三樣半。樓裡那幫人趕著把紙縫回去，縫得太急，廢頁就開始咬他們自己。
他把紙翻過來，看背麵。
背麵空白，隻有右下角有一行很淺的列印時間，墨色淡得快看不見，像共享機預設吐出來的頁尾痕。時間隻剩後半截，能認出“23:14”。日期糊了，年份也斷了半個。
足夠了。
孫姐那邊聽到“編號明早再補”，這張廢頁又留著夜裡二十三點後的列印痕，時序就更擠。貨白天就已經進了江北，紙卻在夜裡還重打一頁，接收人欄都沒穩。
陳末拿出手機，調暗亮度，貼近紙麵連拍三張。拍完，他把照片放大看了看，確認“V3.1”“江北三號院北庫門”“周”都在焦裡，才繼續往袋子裡找。
單有這一頁，還不夠。
地點頁和接收頁是分開補的，編號又另放到第二天。隻要能再翻到一點編號規則，或者接收頁頁碼，這條鏈就能再扣一環。
他繼續翻。
袋裡還有幾團紙，手感卻變了。最下麵有一團被撕成兩半的廢稿，邊緣很齊，像沿著折線扯開的。陳末把兩半拚在一起，頁尾位置剛好對上。
左下角還是那個模板名。
這回頁碼露得更清楚。
接收頁 2/2
陳末目光一緊。
這說明接收頁一共兩頁，他手裡這張廢掉的，多半是第二頁。第一頁在哪兒，接收人全名和簽字位大概率也在前一頁上。對方夜裡能打廢第二頁，第一頁未必扔了，也可能壓在小吳手裡的那份手改稿下麵，等著明早繼續補。
他把兩半紙往上提了一點，繼續看中段。
編號欄在這一頁下半部，表格框線還在，內容卻是空的。欄位邊上有一道紅筆斜線，旁邊寫著三個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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