孫姐那邊說完，沒等陳末追問，先壓著嗓子補了一句。
“我不能盯太久，綜合那邊有人來回走。你要我看什麼，快說。”
陳末把椅子往裡拉了半寸，避開隔壁那台機子外放的槍聲。
“先別看內容，先看邊上。哪台印表機出的，誰拿紙，打了幾份，有沒有作廢頁。左下角要是有模板名，記前半截就夠。還有，手改稿在誰手裡。”
電話那頭停了兩秒。
孫姐顯然在心裡過了一遍，纔回他，“行。紙我不碰，人我也不攔。看一眼，記住就走。”
“別替我問。誰要是開口，你就說自己在清明天會用的表。”
“我比你會裝傻。”孫姐說完，呼吸輕了一點，“還有個事，那人拿來那張手改稿，邊角有紅筆圈過，像從舊列印件上改的。新敲的人手很生，打字老回頭看。”
陳末眯了下眼。
這話不大，分量卻夠。會照著舊件重打一頁，說明他們手裡沒一份從頭到尾乾淨的新稿。能補的在補，能抄的在抄。紙麵收口沒他們擺出來那麼穩。
“好，記住就行。別久留。”
“知道。”
電話斷掉，網咖裡那陣悶熱又貼了回來。機箱風扇卷著灰，吹在腿邊，帶點發熱塑料味。螢幕上那條黃框還掛著，顏色發舊，像隨時會滅。
張偉把耳機摘下一邊，朝他看過來。
“她怎麼說？”
陳末把電話內容壓低復了一遍。張偉聽到“紅筆圈過”“照舊件敲”時，手指在桌上敲了兩下，節奏很快。
“那就不是一份成稿。”他說，“像拚出來的。”
“多半。”
“行政共享機要是出的，左下角會帶檔名，除非他們手動關了。”張偉想了想，又搖頭，“可綜合那幫人嫌麻煩，十次裡九次不會關。”
陳末看著他，“你知道誰最常去碰那台機子？”
“綜合的小何，偶爾小吳也去。他們圖省事，愛從那台老聯想上直接開word打。那機器清快取不勤，最近檔案、列印歷史都容易留。”
話說到這兒，兩人都沒再往下說。
路擺在那兒，急著伸手，容易把自己也掛上去。公司裡那條線還沒到能大動的時機，眼下最值錢的仍舊是外麵已經釘住的實物流轉和時間鏈。樓裡隻要再漏一口，紙就自己會裂。
陳末把視線收回到螢幕。
黑底視窗裡，兩個平台的價格還在跳。數字像一群小魚，往上竄一下，又掉回去。張偉剛加上的顏色分級開始起作用，凈縫過線時一格變黃，回落後又暗下來。
“這條先不動。”陳末說。
張偉抬眉，“有肉。”
“深度薄。你看這邊買一口，下麵就空一截。真拍進去，滑掉的比看到的多。”
張偉把深度視窗調出來，滑鼠往下拉，咂了下嘴，“確實淺得離譜。”
“指令碼先把人從錯覺裡拉出來，這活就值錢了。”陳末說，“看見線，不等於吃得到線。”
張偉笑了一下，笑得很短，“行，老師傅。”
陳末沒接這句。他拿過鍵盤，把一段判斷邏輯改得更苛刻了些。連續兩輪過線才叫，深度缺檔直接跳過，本地時間戳單獨落庫，外盤介麵超時則整輪作廢。指令碼報警次數立刻少了一半，螢幕清靜下來。
張偉盯著修改後的輸出，眉頭慢慢舒開。
“這樣順眼多了。”
“賺錢的東西，先別怕它安靜。”陳末說，“一晚上亂叫幾十次，最後一口也不敢下。”
旁邊有人起身買泡麵，塑料叉子碰在櫃檯上，哢的一聲。老闆娘拎著熱水壺走過來，水汽帶著一股舊速食麵調料味，在過道裡彌了一層。張偉去接水，順手給陳末也拿了一杯。
他回來時，陳末已經把另一個視窗開啟了。
外盤賬戶，國內賬戶，都還在。錢不多，倉位也薄，可雙邊預埋的小底子一直留著。前些天他捨不得動，如今刀都磨到這一步，再讓它躺著，隻會白白錯過訓練手感的機會。
張偉坐下，看見這兩個登入後的頁麵，先怔了一下。
“你早就備好了？”
“要不今晚拿什麼試。”
“你是真早就想乾這個。”
陳末手裡那隻紙杯有點燙，他把杯沿壓癟了一圈，淡淡說：“活路這種東西，得先在心裡搭一遍。”
張偉沒再問。
螢幕上的線又拉開了一點。這次比剛才穩，紅黃之間來回抖了三輪，始終沒掉回線下。外盤那邊掛出來的賣盤不厚，國內吃單卻還在往上頂。
陳末盯著盤口，眼神越來越沉。
他沒急著動，先看成交節奏。又過了十幾秒，國內那口大買單還在，外盤上方幾檔卻沒人繼續撤。縫卡住了，像門縫裡塞進了一根木楔。
“這一口能試。”他說。
張偉立刻把椅子往他這邊挪了點，“多大？”
“小。”
“多小？”
陳末報了個極輕的量，輕到出錯都不至於傷筋骨。
張偉先嫌少，下一秒又閉了嘴。這個量放現在最合適，夠真，疼了也扛得住。
陳末兩邊視窗都切好。國內準備賣，外盤準備買。手放在滑鼠上時，他的呼吸沒什麼變化，肩背也穩。前世他在高頻盤口裡熬過無數夜，盯過比這凶得多的波動。眼下這點薄縫，隻能算練手。
“我數三下。”他開口。
張偉下意識坐直，手掌壓在自己膝蓋上。
“一。”
螢幕上的數字跳了一格。
“二。”
外盤賣一吃掉半口。
“三。”
兩邊同時點下去。
頁麵短暫卡了一下，網咖這破網像故意拿人心跳開玩笑。張偉喉嚨動了動，差點罵出來。下一秒，國內那邊先回了成交提示，外盤緊跟著也亮了。
成了。
張偉手一拍桌子，又立刻收住，壓著聲罵了句髒話，臉卻已經亮了。
“真成了。”
陳末重新看兩邊餘額，確認數量對上，又把成交時間手動記進記事本。動作一板一眼，沒有半點飄。
“別高興太早，先算凈下多少。”
張偉湊過來，和他一起把手續費、匯差、頁麵顯示誤差重新過一遍。算完後，兩人都沉默了一下。
錢不算大。
可那一點凈縫，實打實落進來了，連網費和夜裡的兩碗砂鍋都吃得很乾凈，還多出一截。
溫馨提示: 如果覺得本書不錯, 避免下次找不到, 請記得加入書架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