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交站牌的廣告板被夜風吹得輕響，金屬邊一下一下磕在燈柱上。
陳末站了十幾秒，才把手機收回兜裡。那條新簡訊像根細針，紮得很準。對方知道他翻到了哪一頁，知道他去了後巷，離得很近，或者看得很久。
他沒有回頭再看舊樓，轉身攔了輛出租。
車裡一股老舊皮座味，司機把收音機開得很低，裡麵有人在講淩晨路況。陳末靠著窗，把剛拍的幾張圖在腦子裡一張張攤開，像把散紙壓成一疊。
接收頁一，接收頁二，模板版本，週一早到，電話後補，按舊號，舊單附頁。
白車白天進江北，接收人到週一才補齊，編號還要順著舊單往下寫。這幫人補得很急，急到紙和貨根本沒踩在同一拍子上。
回到出租屋時，樓道裡全是潮氣。
陳末進門沒開大燈，隻擰亮書桌邊一盞檯燈。燈罩發黃，光落在桌上，正好夠用。他把外套搭在椅背，先洗了手，指縫裡還有一股垃圾棚裡的酸味，肥皂搓了兩遍才淡下去。
電腦開機時風扇帶起一陣輕微的嗡鳴。
他把照片導進本地，按時間重新排了一遍，又單獨建了個資料夾，把“接收頁1”“接收頁2”“便簽”“23:14頁尾”分開存。備份做完，他拿出筆記本，在紙上畫了四個格。
地點頁。
接收頁1。
接收頁2。
舊單附頁。
接著，他在“接收頁1”邊上寫下“庫管組”“姓周”“電話後補”，又在“接收頁2”邊上寫“按舊號”。最後一筆落下時，筆尖在紙上停住了。
舊單附頁纔是母頁。
手改稿在小吳手裡，小何照舊件重敲，說明他們眼前有一份能照著抄的東西。那份東西要麼壓在樓裡檔案盒裡，要麼早就跟著章盒去過江北，等週一簽收人來了再把號縫上。
陳末盯著“姓周”兩個字，想了一會兒，把筆擱下。
週一簽的人，未必在公司。
更像江北那邊的人。
他上床時，天邊已經透出一點灰白。手機被他調成靜音，隻留張偉和孫姐兩個號碼能穿進來。睡意上來很快，腦子卻沒徹底沉下去。半夢半醒間，他又看見前世那道地下坡道，燈很暗，剎車踩下去，腳底一空。
陳末睜開眼時，後背起了一層薄汗。
窗外有賣早點的吆喝聲，樓下鐵門被人推得哐啷響。他抬手看錶，上午九點四十。睡了不到四個小時，夠了。
他沖了個涼水臉，換了件最普通的灰T恤，背箇舊包，出門前把昨夜那頁手寫流程又掃了一眼。今天不碰公司，不碰共享機，不碰任何能被樓裡人記住的點。
先摸江北。
江北三號院白天比夜裡更舊。
院牆上的灰掉了一層，門口的藍牌子被太陽曬得發白。週六院裡沒多少車，隻有一輛小貨車停在院外裝紙箱，幾個工人蹲在樹蔭底下抽煙。北庫門那邊半掩著，門內黑，偶爾能聽見叉車倒車的滴滴聲。
陳末沒直接過去，先在路口的小麵館坐下。
店裡熱得厲害，風扇頭來回擺，吹出來都是油煙味。老闆娘把一碗熱乾麵往桌上一放，筷子啪地一聲搭在碗邊，順嘴問了句，“送貨的？”
陳末把一次性筷子掰開，頭都沒抬，“找人，昨天沒碰上。說週末不一定在。”
“院裡的人？”
“庫房那邊。”
老闆娘笑了一下，拿抹布抹著桌角，“你找庫房，週末本來就難撞。裡頭真正管收貨那幾個，週一一早才齊。”
陳末挑起一筷子麵，吹了吹，“姓周那個在不在？”
老闆娘動作沒停，嘴裡已經接上了，“老周？今天看不見。他週一來得早，車還沒進門，他人先到了。你要簽字蓋章，別趕週六。”
陳末抬了下眼。
老闆娘沒覺出什麼，自顧自把空碗往盆裡一摞，“前陣子還有人週六跑來堵他，坐半天沒用。院裡週末留個看門的，再帶兩個幹活的，能收進去，真要落紙，還是等週一。”
熱乾麵的麻醬有點重，糊在舌根上。
陳末把這幾句話在心裡過了一遍。老周，週一早到，簽字蓋章。和廢頁上的話一條條扣上了。
他吃完麪，結賬時多問了一句，“老周全名知道嗎？”
老闆娘甩了甩手上的水珠，笑得有點促狹，“你們這些送貨的，就喜歡到處打聽。全名我哪記得住，反正院裡人都叫周組長。你真找他，週一六點半往這邊蹲，八成比他兒子起得還早見著人。”
陳末點點頭，拎包出了店。
太陽已經上來了，路麵泛白，腳邊的灰被風一捲一捲吹開。北庫門外停著一台舊叉車，藍灰工服的男人正蹲在地上修鏈條，手背全是黑機油。門裡頭有人喊了一聲“周組昨天下午就交代過”，聲音不高，飄出來半截，被門板擋住。
陳末腳步沒停，從門外慢慢走過去，眼睛隻掃了一下。
門內左側掛著一塊白板，擦得不幹凈，最上麵幾行還能看清。上頭寫的是週末值班，兩個姓，一個韓，一個趙。沒有周。
這就夠了。
他繞出院子，在外頭收廢紙板的老人那邊停了一會兒，裝作問路，順帶看了眼老人腳邊那疊院裡扔出來的作廢餐票。票麵印著“三號院庫管組”幾個藍字，日期是昨天。說明庫管組這個叫法不是臨時補上去的，江北那邊平時就這麼用。
紙麵和現場又咬上了一層。
回程的公交晃得人犯困。
陳末坐在最後一排，把手機拿出來，給張偉發了條簡訊。
“今天別去公司。週一早點到，人在綜合區外麵看一眼，誰先進門，誰帶章盒，記臉。”
過了兩分鐘，張偉回得很快。
“明白。我隻在外頭晃，不往裡湊。”
緊接著又一條。
“指令碼昨晚留的日誌我早上過了，兩邊時間差那段我又補了個本地報警。晚上你看不看。”
陳末盯著螢幕，手指敲了兩個字。
“晚上看。”
技術線不能丟。
錢口剛開，手一鬆，前麵的辛苦就會散。可眼下盤口淺，網咖網路也不穩，能做的隻有一點點磨紀律，把該擋的坑先擋住。
他收起手機，回到出租屋後沒急著碰電腦，先給孫姐撥了個電話。
電話響了三聲才接。
那頭有吸塵器的低響，孫姐像是躲到走廊盡頭才開口，“說。”
陳末聲音壓得平，“問你個老問題。以前綜合那邊做報廢附件，有沒有固定的舊附頁模板？”
孫姐那邊安靜了兩秒。
“你問這個幹什麼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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