麵館的插座鬆，充電頭得往上墊半根牙籤，電流才穩。
陳末把老闆遞來的紙巾折兩下，塞進插頭底下，螢幕上那道充電標記總算沒再斷。湯鍋還在咕嘟，骨頭香和辣子味混在一塊，貼著油膩的玻璃窗往裡撲，屋裡人不多，電視裡財經主持人的聲音一陣高一陣低。
他先沒動麵，先動檔案。
照片、視訊、錄音，一份進筆記本硬碟，一份拷進備用卡，第三份壓縮包拆成幾段，換了個名字，扔進163郵箱草稿箱。檔名全是零件報價和舊專案周報，外人點開也隻會嫌煩。做完這些，他又把最要緊的三段單獨拉出來。
南口裝車，北庫門卸空，雙櫃同框。
螢幕上的畫麵一張張閃過去，手機鏡頭吃了不少灰，放大後有噪點。可該在的東西都在。灰鐵盒在，蹲地簽寫在，白車卸空後的車尾回彈也在。最裡麵那隻舊黑影模模糊糊立著，黃把手露出半截，臟汙簽紙斜垂，尾巴像一筆拖下去的“2”。
陳末把這幾張打上星標，停了手。
再往後，就得換條路了。今天這條鏈子夠硬，繼續貼著倉門跑，收益沒多少，露頭的風險卻會往上竄。樓裡那幾個人已經開始回頭摸模板、摸欄位、摸誰在看他們。他若還隻顧著追車，等於把刀口留給別人挑。
麵端上來時，手機亮了一下。
張偉發來地址，在公司後街往西兩百米，一家開在電腦城邊上的砂鍋店。字還是一貫的短，連標點都懶得多打。
“七點半。裡麵靠牆。人雜。”
陳末回了個“行”，把手機扣住，終於拿起筷子。
麵條煮得有點久，入口軟，湯卻還行，鹹裡帶一點骨頭甜味。他邊吃邊把另一頁空白檔案開啟，敲下幾行字。
BTCChina
Mt.Gox
匯率
深度前五檔
手續費
報警閾值
這幾個詞擺在一塊，像一根剛搭上的橋。前世他做過更狠、更快的東西，盤口、鏈上、合約、撮合延遲，層層往裡咬。眼下這點活，在他手裡跟磨鉛筆差不多。難的不是寫，難在錢少，平台爛，介麵抽風，轉賬慢得能把機會拖死。
所以第一步不能貪。
先盯價差，先做提醒。資金一邊放幣，一邊放錢，雙邊預埋。價差拉開到夠吃手續費、匯損和滑點，再人工敲單。指令碼隻乾它該乾的活，看盤，算價，叫人。等跑順了，再往下放。
他把這幾行存好，又看了一眼交易軟體。
BTCChina的最新價往上竄了一截，外盤跟得慢，折成人民幣，縫裡已經露了一線。線還不夠肥，吃掉手續費後剩不下多少，可這行當吃的就是薄。薄到極處，反而沒人願意彎腰。
陳末把最後一口湯喝完，起身結賬。
出門時天已經壓暗了。橋北後街的風帶著水汽，吹得路邊塑料旗子啪啪響。摩的司機還靠在車邊抽煙，看見他出來，煙頭往地上一彈。
“還走不走？”
“今天到這兒。”陳末把車費補齊，“謝了。”
司機數了下錢，沖他點點頭，發動機一響，人就鑽進車流裡。
陳末沒急著去見張偉，先繞了一圈。
他在電腦城後頭的報刊亭買了個最便宜的U盤，又進旁邊文具店拿了兩本小筆記本，最後在公廁裡換了件外套。鏡子裡的人臉色照舊，眼底有一點沒散的血絲，像是加班一天後正常該有的樣子。
七點二十，他進了砂鍋店。
店裡擠，燈泡偏黃，牆上貼著褪色選單。張偉已經到了，坐最裡側，背後靠著斑駁的白瓷磚，桌上隻擺一杯大麥茶。他穿的還是公司那件灰襯衫，袖口捲到小臂，手邊放著箇舊雙肩包，包帶磨得起毛。
“路上繞了下。”陳末坐下。
張偉嗯了一聲，手指在杯沿上敲了一下，“他下午問我了。”
“問什麼。”
“問你這兩天是不是總往外跑。”張偉抬眼看他，聲音壓得很低，“還問你最近跟誰接觸多，城西那邊還有沒有聯絡。”
老闆娘端著砂鍋過來，咣當一聲把鍋放下，熱汽立刻往上沖。張偉等人走開，才接著說：“他臉很差。說話倒還穩，眼睛一直盯人。像在數你手裡到底有幾張牌。”
陳末拆開一次性筷子，先夾了塊豆腐，“你怎麼回的。”
“我說你這週一直在跑舊樓的事，嫌麻煩，老往物業和行政那邊湊。”張偉停了停，又補一句，“我沒替你圓太多。話多容易壞。”
陳末點頭。
這句回得對。張偉平時就不算會來事，突然替他編得滴水不漏，陸仁甲反而更會起疑。
砂鍋邊緣的湯還在冒泡，羊肉味很重。隔壁桌有人開啤酒，瓶蓋砸在地上叮一聲，滾到牆角。陳末把隨身包放在腳邊，沒急著往證據上扯，先把另一件事推上來。
“我找你，不止為了樓裡那攤子。”
張偉抬起頭，“還有別的？”
“寫個指令碼。”
張偉以為自己聽岔了，眉頭先皺起來，“公司那邊的？”
“私活。”陳末說，“用公開盤口，盯兩個平台的價差。抓到縫就報。”
張偉盯著他看了兩秒，手裡那根筷子慢慢放下，“你說位元幣那個？”
“嗯。”
“你上次說過一嘴。”張偉壓低聲音，喉結動了動，“那東西一天一個價，國外網站還老抽。真能碰錢？”
“能。”陳末把剛才記下的那幾個詞寫在紙巾背麵，推過去，“先不碰自動下單。先抓ticker，再拉深度。扣掉雙邊手續費，再給匯率留緩衝。超過閾值，彈窗，響鈴，人來拍板。”
張偉低頭看那張紙。
他的眼神變了點。剛坐下時那股綳著的勁還在，肩膀是緊的，此刻卻慢慢往前壓，像被人把開關撥到了熟悉的地方。技術人一旦聞到能落地的東西，表情藏不住。
“介麵你有？”他問。
“有幾個公開的，夠用。BTCChina能拉，外盤也能拉。先別求全，先把活的跑起來。”陳末又在紙上點了點，“本地存日誌，五秒一輪。深度隻取前五檔。匯率你單獨抓，實在抓不到，就先用保守值，寧肯少報，別亂報。”
張偉把那張紙拿近了些，嘴裡低聲復著，“五秒一輪，兩個源，深度和ticker分開拉。日誌落sqlite也夠了。報警可以做閾值階梯，超一點黃，超多一點紅。”
“行。”陳末說，“你來搭骨架，我來補規則和坑。”
“坑挺多。”張偉抬眼，“外盤和這邊盤口深度差得嚇人，掛一口就能把價打歪。還有提現慢，搬不過去。”
“所以我說先雙邊預埋。”陳末看著他，“一邊放幣，一邊放錢。今天吃這頭，明天等回擺。錢少，先小口啃。指令碼跑順後，每天摳一點，夠了。”
張偉沉默片刻，手指在紙巾邊緣來回抹了下。
“你準備投多少。”
“先幾千塊。小單試。”陳末說，“這活不動公司機器，不走公司網，不碰公司程式碼。你若接，開發費我先給一千。跑起來後，凈利我分你兩成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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