裂口那頭,叉車已經吃住了櫃體底盤。
鐵輪壓上門口鋼板,發出一聲尖擦,像有人拿砂輪在耳邊刮。藍灰工服彎著腰,肩胛綳得很直,手裡把著叉車扶桿,一寸一寸往裡送。司機在旁邊扶灰布,鴨舌帽男人卻隻盯紙,眼角時不時往院門外掃。
陳末把手機貼著裂口,呼吸壓得很輕。
這會兒再貪,就容易把自己送進去。可現在退,又差最後一口。庫裡的黑影若真是另一隻同係櫃體,整件事就從“轉走一台舊機櫃”變成了“提前藏貨,分段補紙,成套收口”。
捲簾門邊,眼鏡男人把灰鐵盒擱在門框旁,盒蓋掀開一角。
裡麵紅色印泥盒露了半邊。
鴨舌帽男人把紙壓在鐵盒上,手腕一抬,先指門裡,再指紙角。眼鏡男人低頭翻了一下,抽出最上麵一頁,遞給蹲在地上的人。筆尖蹭著紙麵跑,寫得很快,末了又往上挪了挪,像給人讓出蓋章的位置。
陳末沒去猜紙上是什麼。
他隻把這幾個動作全收進鏡頭裡,連鐵盒、遞紙、蹲地簽寫和捲簾門邊的庫位都一併拍下。人能賴話,動作賴不掉。誰在門口拿紙,誰在門口簽,誰把章盒抱進院,這些東西擰在一起,比嘴硬有用。
庫門又被人往上提了一截。
裡頭的燈亮了,老舊日光管發出滋滋聲,光色發青。那隻先前藏在暗處的黑影終於露得更多些,罩佈下方壓著輪底,前臉輪廓方正,底邊一排凸起和白車裡那隻幾乎一個模子。
陳末的手穩了下來。
布角被庫裡的風帶起一點,左側黃漆把手全露出來了。把手上方有一道撕開的白痕,殘膠邊發黃,跟南口那隻cab-1前臉上被揭過的貼標位很像。再往下一寸,藍灰色簽紙斜著垂出來,髒得看不清全,隻能認出一個歪下去的“2”尾。
夠了。
這一口畫麵,已經夠他把“庫內先存同尺寸櫃體”從懷疑推到近乎實錘。
院裡幾個人沒說廢話,手腳都快。藍灰工服把叉車推進去後,司機立刻回車尾,把泡棉板抽出來,往門邊一扔。鴨舌帽男人用腳撥開板子,騰出門口,順手將那疊紙遞給眼鏡男人。
眼鏡男人沒接回鐵盒裡,反倒壓著紙走進庫門兩步,像要追著剛推進去的櫃體。
陳末的眼角輕輕一跳。
章盒和紙沒留在門外,這說明裡頭還有一步要做。
他繼續錄。鏡頭貼得太久,手機邊框都有點燙。牆縫裡返潮,帶著一股黴味,額角的汗沿著鬢邊往下淌,滑到下巴時,他抬手抹都沒抹。
再過十幾秒,白車司機從庫裡退出來,先彎腰撿地上的黑捆紮帶,再把尾門裡剩的薄泡棉抽空。車廂一輕,後懸明顯往上彈了一下。
空了。
陳末換了個角度,連這一幕也收下。尾門空車廂、泡棉抽出、捆紮帶回收、車身回彈,這些拚起來,就是最直白的“貨已卸凈”。
路那頭傳來鐵皮桶滾地的響聲。
陳末縮回手機,貼牆站了兩秒,等聲音過去,才又把鏡頭塞回裂口。庫門裡的人影已經散開了點。藍灰工服蹲在新推進去的櫃體前,正把灰布往下扯。罩布滑落一角,露出抽位邊框的直線。更裡側那隻黑影依舊立著,兩隻櫃體隔了不到一米,像一前一後排在牆邊。
他手指一收,連拍了幾張。
畫麵不算通透,距離也遠,可兩隻櫃體同框了。新推入的一隻還帶著灰布折角,舊立著的一隻底邊露黃把手和殘貼。隻要回去放大,一張張摳,總能把能用的地方摳出來。
院門那邊傳來一聲喊。
“快,外頭那車挪開。”
鴨舌帽男人開始催白車出去。司機應了一聲,回身上車。黑色桑塔納還停在院口外,堵了半個車頭。眼鏡男人抱起灰鐵盒,側著身退到捲簾門旁,等白車先倒。
陳末知道不能再看了。
白車一出院,視線就會掃過路邊。自己若還趴在牆根,十有**要捱上一眼。江北這條線已經吃得夠深,再貪一口,多半要吐出來。
他把手機一收,彎腰往後退,鞋底貼著磚縫慢慢挪。走出十來米,才直起身子,裝作路過的人,朝前麵拐角去。
太陽斜得更低些,舊廠區牆麵被曬出一層白光。廢紙板車從路邊磨過去,紙箱邊角蹭著地,發出乾澀的拖響。摩的司機還在前頭樹影底下,半條腿搭在車上,見他回來,隻抬了抬下巴。
“走不走?”
“先不動。”陳末站到他車尾後麵,借著車身擋住自己視線,“等兩分鐘。”
司機沒問,掏出煙點上,身子側過去擋風。
陳末先把剛才的視訊和照片迅速翻了一遍。門牌有,院口有,白車倒入有,叉車泡棉板有,章盒有,紙張交接有,蹲地簽寫有,空車廂出來也有。最要緊的那張,兩隻櫃體同框,雖然隔著捲簾門和灰影,還是能認出形。
他把檔案按順序備份到另一張卡裡,接著給張偉發簡訊。
“黑桑塔納尾號27到江北三號院,章盒入北庫門。白車已卸空。庫裡先存一隻同尺寸櫃體,疑似另一隻。”
簡訊發出去沒到半分鐘,張偉回得很快。
“樓裡剛有人又問綜合,附件裡資產編號先空還是先編。我不敢靠太近,聽見一句‘地點先定,號晚點補’。”
陳末盯著那行字,眼裡一點光都沒動。
很好。
樓裡追問欄位,江北現場遞紙蓋章,這兩頭時間已經頂上了。對方搶得急,連話都開始往外漏。今晚隻要把每個時間點再排平,南口那張“今日審批”的紙,就更站不住。
他又給孫姐發了一條。
“若還有人找模板,問一句是列印版還是電子版。記時間,不用多說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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