簡訊螢幕還亮著，白底黑字貼在掌心裡。
“陸工讓司機把車挪去南坡口等，還沒回地麵。”
陳末把手機按滅，抬眼看向坡道深處。B1那邊比B2更空，風從下麵往上灌，帶著柴油味和潮水味，牆角還有發白的水鹼。地上那道細拖痕貼著牆根走，越過貨梯口，拐進下行坡道，像一根被人急急拉過去的線。
老錢把鑰匙串攏在手裡，叮噹一響。
“你還看？”
“看完這一段。”陳末把塑封袋和小本塞進工具包，“你也得看。上午你隻說開過門，回頭人家問南口停了什麼車，你一句沒看見，鍋還得往你身上落。”
老錢皺著眉，臉皮抽了一下。
他剛纔在西庫門口已經被架到火上了，這會兒再裝沒事，連自己都騙不過去。他低頭看了眼那條拖痕，罵了句髒話，轉身就走。
“走，去南口。看完我得先記本。”
兩人一前一後往下走。
坡道扶手冰涼，手一搭上去，鐵皮上的潮氣就粘在指腹。天井那邊漏下來一點日光，灰濛濛的，照得地麵水印發白。陳末走到拐角時停了半秒，把手機舉高，靠著窗邊那一格訊號，先把剛拍的幾組照片發了出去。
西庫斷麵一組，白標一組，橡膠屑和陸仁甲踩痕各一組。
收件人先填自己的兩個郵箱，又抄送了張偉的私人郵箱。附件上傳得很慢，進度條一點點挪，手機發熱，掌心裡都是燙的。陳末等到第一封發出去，才給孫姐補了一條簡訊。
“舊樓B2西庫附件補錄中，今晨西側交接本、推車借用本、物業開門時間、貨梯記錄請先留原樣，午後可能補附件，先別覆蓋。”
字很平，沒提誰，也沒提現場撞上的人。
這樣夠了。
隻要有這一條先進去，下午再有人想把本子補圓，手上也會發虛。
老錢已經走到坡底，回頭催了一聲。
“磨蹭什麼，車跑了你給我追？”
陳末收起手機，跟了下去。
南坡口比西側貨運口窄，外麵接的是一條背街。捲簾門開著半截，陽光斜打進來，照得地上浮灰發亮。門邊防撞柱掉了紅漆，地麵有兩條新鮮輪印，一進一出，邊上散著幾小片泡棉，腳一踩就發出細碎的脆響。
一輛白色依維柯斜停在門外。
發動機沒熄，排氣管一陣陣往外吐熱氣。司機四十歲上下，夾著煙，蹲在路邊陰影裡打電話，聽見腳步聲，手先把煙往背後藏了一下，人也站了起來。
老錢先開口，嗓門很硬。
“誰讓你停這兒的？”
司機看了他一眼，又看了看陳末，嘴角往下壓。
“等人。”
“等誰。”
“樓裡的人。”
“哪家公司。”
司機不答，抬手把電話按掉，腳往車門邊挪了半步，正好擋住後車廂。這個動作太快，跟排練過似的。陳末沒說話，隻先看地上。
捲簾門裡側那片臟白地麵，被拖出一道更細的灰線，正對著依維柯尾門。線頭到門檻前收住，邊上還有半個長方形壓痕，像重東西短暫停過一下。防撞柱底部蹭掉一塊新漆，漆皮卷著，露出裡麵的灰鐵色，高度剛到櫃體腰身。
他蹲下去，拿手機連拍三張。
司機臉色一沉，伸手就來擋鏡頭。
“你拍什麼拍。”
老錢比他還橫，一把把人胳膊撥開。
“這是樓的坡口，不是你家院子。車停我這兒，我記車牌，拍個照怎麼了。”
司機嘴裡咕噥了兩句，沒再硬伸手，眼睛卻一直盯著陳末的手機。陳末站起身，鏡頭轉過去，先拍了車頭，再拍車牌，最後把捲簾門、車身和地上那道細拖痕一起收進畫麵。
白車，江城本地牌。
車廂尾門沒關嚴，右下角露出一截黑色捆紮帶頭。再往裡是一塊壓皺的泡棉，邊緣沾著黑灰，和西庫門口、平板車上那幾塊是同一類東西。後廂更深處有個硬紙護角，隻露出一隻角，上麵印著藍色格線。
陳末沒往前湊。
他停在能拍到的位置，把焦距往近處拉了一格。畫麵裡那隻硬紙護角壓著一小截白底殘紙，字看不全，隻看得到“ab”兩個印刷邊角。
司機這回真急了，鞋底在地上蹭出一聲刺響，整個人堵到尾門前，手掌啪地一聲把門按死。
“說了等人，你們有完沒完。”
“等人就把單子拿出來。”老錢盯著他，“哪個樓層，哪個口，誰叫你停南口。你說清，我給你記。說不清，你這車今天就在本子上掛著。”
司機後槽牙咬得發緊，脖子上青筋一跳一跳。他這種跑車的，最怕跟物業和值守掰扯，耽誤一趟工，後頭全亂。可他又不敢把人名吐出來，隻能卡在那兒發僵。
陳末看著他，聲音不高。
“上午九點後，B2西庫開過門，推車下過樓，貨梯到過B2。你十一點前被叫到南口，車沒走。你現在一句等人，寫不進任何單子裡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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