銀灰色麵包車從後巷鑽出去時,捲簾門還在後頭輕輕撞牆。
咣,咣,兩下。
陳末單手扶著方向盤,另一隻手把工具包往副駕腳邊壓了壓。包裡有捲尺、手電筒、塑封袋,還有剛才擦灰時沾黑的濕巾。後視鏡裡,城西那條窄巷一點點縮回去,門口的紙板圍著拖痕,像幾道沒包紮完的傷口。
他沒把車開快。
舊樓那邊不是後倉,搶時間也得按路數走。車一旦橫在門口,保安先記住的是車牌。人一旦喘著氣往地庫跑,門崗先起的也是戒心。真想把東西釘死,得先讓值守的人願意開口。
手機在中控旁震了一下。
張偉又發來一條。
“跟陸工下樓的,一個像綜合口小吳,一個穿藍工裝,像搬運的。”
陳末看完,回了兩個字。
“繼續盯。”
車窗縫裡灌進冷風,帶著舊城區的汽油味和潮灰味。路口紅燈跳出來,他踩住剎車,目光落到前方一片發舊的玻璃幕牆上。舊樓就在那一片後麵,白天看著像沒醒透,樓皮發灰,西側貨運口常年半閉,雨季一到,地庫裡總有股返潮的黴味。
前世那場剎車失靈,也是地下坡道。
記憶在腦子裡閃了半秒,他把手指從方向盤上收回來,按了按掌心。冰涼的金屬紋路把那股舊寒意截斷了。
車拐進舊樓西側時,貨運口邊停著一輛叉車,叉臂落地,鐵鏽味很沖。麵包車沒往正門去,陳末在側邊樹蔭下找了個位置,把車頭順著出口方向擺正,鑰匙沒拔,隻把車窗留了一道窄縫。
這是他的退路。
要是地庫裡真有人繼續轉東西,他出來就能走,不用在巷子裡倒車。
工具包拎在手裡沉了一截。陳末下車,先沒往電梯口去,轉身進了西側值守間。
值守間門開著半扇,電水壺在桌角冒氣,屋裡一股濃茶葉泡久了的澀味。牆上掛著鑰匙板,下麵擺著一本翻卷邊的交接本。坐在桌後的保安抬頭看了一眼,認出了他,眉頭先擰起來。
“又是你。”
這人四十來歲,嘴唇有點發乾,說話時老愛先嘖一聲。陳末之前來翻門崗聯,跟他打過照麵。
“是我。”陳末把工牌翻出來,壓在桌邊,“上午補附件,得核舊樓B2一段時間線。”
保安沒接工牌,手裡的煙盒卻停住了,“你們技術那攤子還沒完?”
“沒完。”陳末說,“現在卡在西庫和推車這邊,下午有人要問到值守和鑰匙。我先來抄時間,省得回頭一圈圈找人。”
保安臉色更差了些。
這種崗位最怕補說明。說明補得越細,往往越代表前頭出了事。桌上的茶杯邊緣有層黃垢,他端起來喝了一口,喉結滾了一下。
“誰讓你來的。”
“會後附件在補,名字我可以說。”陳末看著他,“你要是今天不願意給我看,下午有人直接來問,你還得再說一遍。”
保安把杯子放回桌上,瓷底磕得一聲脆響。
他沒再追問名字,手往交接本上一搭,翻了兩頁,又把一本薄點的借用登記本拖出來。動作不快,眼神還在觀察陳末。
“你看歸看,別給我亂拍人名。”
“我隻抄時間和事項。”
陳末站近一步,目光先落到交接本左頁。
早班交接寫得很亂,字輕一筆重一筆。八點四十五,西貨口開門。八點五十八,綜合口來人問B2西庫。九點零七,平板推車借出,簽領欄空白。九點十二,貨梯下行到B2。後頭那一欄寫了個“待補”,墨跡還新。
陳末抬眼,“這條誰寫的。”
“我寫的。”保安舔了舔嘴角,“人家說回來補,我還能按著手不讓走?”
“鑰匙呢。”
保安朝牆上的鑰匙板抬了抬下巴,“大庫鑰匙按規在物業那頭。今早有人先來問過,綜合口說要下去找舊件,我讓他們去物業拿。後來貨梯下了,我隻看見推車回過一趟,車上空的。”
“誰推的。”
“藍工裝那個。”保安皺著眉回想,“瘦,額頭上有汗,推得挺急。跟著他那個年輕的,像綜合口辦事的,說話一直打哈哈。”
陳末把時間記進隨身小本,字壓得很小。他沒急著往下問,先把借用本往前推了一點。那本子紙薄,最上麵一頁雖然空著,第二頁卻壓出一道很淺的筆痕。
有人在上一頁寫過東西。
“有鉛筆嗎。”陳末問。
保安一愣,“幹嗎。”
“拓一下壓痕。”
保安先皺眉,後背慢慢挺直了些。他這種人守門守久了,知道什麼時候該少知道,什麼時候少知道也沒用。陳末來得太快,問得又太準,他要是這會兒還裝糊塗,等會兒樓上人下來,鍋照樣往值守間扣。
他從抽屜裡摸出半截鉛筆,遞過來。
“你快點。”
陳末抽出一張空白便簽,墊在借用本上方,又把鉛筆平著輕輕擦過去。灰色一點點浮出來,最先冒頭的是時間,九點零六。再往下,是兩個歪斜的字。
“西庫。”
最下麵那行淺得快斷了,能看出個“吳”字開頭,後頭還有一筆長鉤。
保安盯著那片灰印,臉都木了一下。
“這不是我擦掉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陳末把便簽收起來,聲音還是平的,“你把今天值守的時間記清就行。後麵有人來問,你照本說。”
保安吸了口氣,手心在褲腿上蹭了兩下。“你要去B2?”
“去看門口。”
“物業間在斜坡下頭,老錢值班。”保安壓低了些嗓子,“你過去說補舊資產附件,他能聽懂。別說我給你看了本子。”
陳末點點頭,收起小本,轉身往外走。
走到門口,他又停了一下,“推車回來那趟,輪子上有沒有沾東西。”
保安想了兩秒,抬手比了比,“有黑灰,還有一小條藍塑料,掛在輪軸邊,後來掉了。”
陳末這纔出去。
斜坡通往地庫,牆皮起鼓,腳底一踩下去就有細碎的水泥砂。貨梯井道那邊傳來電機低鳴,風從深處往外冒,帶著潮氣,鼻腔裡發涼。B2的燈比樓上更暗,幾盞長燈管半死不活,地上反著一層臟白色的光。
物業值班間在轉角,門邊堆著兩桶防水漆和一卷警戒帶。老錢坐在摺疊椅上修電鑽,聽見腳步聲,眼皮都沒抬。
“找誰。”
“找你。”陳末把工牌遞過去,“舊機房附件補錄,B2西庫今天誰開的門,誰帶人進的,我來對一下。”
老錢五十多歲,臉被地下室的白燈照得發青,手上全是老繭。他把工牌翻過去看了一眼,沒說信,也沒說不信,隻把電鑽往地上一放。
“上午來過一撥,下午又來一撥,你們公司這點破舊鐵,夠折騰。”
“上午誰開的。”
“我開的。”老錢站起來,從褲腰上解下一串鑰匙,叮噹一聲響,“西庫門鎖老,不卡著點勁兒還擰不開。你要看,跟我來。”
陳末跟著他往西側走。
B2的走廊很長,靠牆停著兩輛閑置手推車,橡膠把手裂開了口。越往裡,黴味越重。西庫那扇鐵門在最裡頭,門下沿有一圈新擦開的灰,門鎖周圍也有細小的新劃痕,像鑰匙反覆試過幾次才對上孔。
老錢拿鑰匙插進去,邊擰邊罵,“早上那兩撥,一個比一個急。說找舊件,進去又不報編號,就知道推車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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