灰佈下那排金屬抽位把手一露出來,司機先動了。
他把尾門往上拽,想留出更順手的裝車角度,手背綳得發白,嘴裡沖著坡道裡喊了一句:“快點,別卡這兒。”
回聲在水泥牆上撞了兩下,又落回南口。
陳末沒接話,手機已經抬穩。畫麵裡先是那隻纏著藍塑料絲的輪子,再往上,是灰布壓著的長方體。平板車壓過坡道接縫,發出一串短促的咯噔聲,車上的重量一下就聽出來了,沉,硬,帶著金屬件互相輕碰的脆響。
老錢往前跨了半步,站到捲簾門正中。
“先別上車,誰簽的,誰領的,說清。”
上頭推車的人沒停。
先露麵的還是那個藍工裝,肩膀頂著車把,額頭全是汗。後麵跟著個年輕人,白襯衫袖口捲到小臂,鞋尖全蹭了灰。他低著頭,手扶著平板車左側,想把整張臉藏進布沿和陰影裡。
陳末的鏡頭在他臉上停了半秒。
是昨天西庫門口那個抱資料夾的年輕辦事員。
老錢也認出來了,臉一沉,聲音更硬。
“又是你。西庫那趟沒記清,這趟還想空著過?”
年輕人喉結滾了一下,嘴唇動了動,沒接住話。藍工裝倒先開口,喘得厲害,語氣卻沖。
“讓讓,東西沉,砸了你們誰賠。”
“你先把話說利索。”老錢把本子往胸前一拍,“南口待裝,幾點到口,誰從樓裡推下來,今天我都寫。”
平板車終於停在坡口與尾門中間。
距離近了,灰佈下頭的輪廓更清楚。布麵被邊角頂出硬線,前臉一排十二個抽位口,最左邊那列壓得布料起了棱。右上角貼標的位置空了一塊,殘膠發黃。底邊靠右,有一截白標被撕掉大半,隻剩下“cab”後頭的一點墨痕。
司機回頭一看,眼角都抽了。
他兩步跨過來,抬手就想把灰布往下壓。陳末順手一轉,鏡頭把他伸手這一下拍得清清楚楚。司機手停在半空,又硬生生收回去,隻能低聲罵了句髒話。
陳末往前走了一步,停在平板車側麵,腳尖沒越線。
他看見灰布邊緣壓著一條黑色捆紮帶,尾端切口很齊,和依維柯尾廂那截一模一樣。車板上還粘著泡棉碎屑,角上磨出黑灰,跟西庫地麵、防撞柱根那一類東西對得上。
他把鏡頭壓低,先拍輪子和車板,再沿著布邊慢慢往上拉。
“你夠了沒有。”司機吼了一聲。
“你可以報單號。”陳末盯著螢幕,“報出來,我一併拍進去。”
司機嘴一張,卡住了。
藍工裝抹了把臉,沖年輕人偏了偏頭,“小吳,左邊抬一下,先推上去。”
這句一出來,老錢手裡的筆直接點到了紙上。
“你姓吳?”
年輕人肩膀一縮,臉色發白,手還搭在車側,像被人當場釘在那兒。他想否認,嗓子卻有點啞,隻擠出一句:“我就是幫忙。”
“幫誰的忙。”
“樓裡的。”
“樓裡哪個口。”
他不說了,低頭去看平板車腳輪,額角一片細汗。
陳末沒追著逼。他想要的東西已經到了,名字,臉,動作,和這件重物同框。剩下的,留在視訊裡比吵出來更穩。
藍工裝心裡也有數,見小吳露了口,臉色更差,乾脆發橫,“問這麼細幹什麼,舊鐵搬走還要開發布會?”
老錢冷笑一聲,把本子翻到新一頁。
“舊鐵?舊鐵你倒給我寫個去向。西庫開門,推車借出,貨梯下行,南口待車,樓裡這口舊鐵還挺會自己長腿。”
司機煩得直搓後槽牙,掏出手機又看了一眼,像是在等誰來救場。可坡道裡隻剩空風,沒人替他擋這一刀。
陳末繞到平板車右前角,換了個位置。
這個角度能同時拍到捲簾門、依維柯尾門和平板車前臉。灰布被風掀起一點,裡麵那排抽位把手露得更深。每個把手都帶著磨痕,中間兩隻略微發亮,像是最近有人用力拽過。底邊左側還有一道淺刻痕,被灰蓋住一半,肉眼不容易看全。
他沒冒險去掀布,隻把畫麵拉近。
淺刻痕邊上有個歪斜的“1”。
夠了。
如果後頭還能拍到那截殘標,這一件和之前西庫留下的半張“cab-1”就能接上。
小吳站不住了,想把平板車往前送。老錢橫著胳膊一攔,差點把他撞回去。司機也急,沖著老錢吼:“你到底想幹嘛,耽誤活兒誰擔?”
“你擔。”老錢一點不讓,“車在我坡口等,樓裡貨從我口出,你連誰叫的車都不說,事後全往物業頭上抹?想得倒省。”
藍工裝見硬推推不過去,改了招,伸手去扯灰布,想把那塊殘標完全蓋住。陳末早盯著他的手,鏡頭跟上去。布被拽緊時,底邊反倒翹起一角,那塊白標又露出更多。
這回能看見了。
“cab-1”。
字隻剩半截,橫折豎撇都不全,可連著那道數字“1”,夠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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