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點剛過，嘉禾一樓的人流鬆了些。
門外早餐攤換了第三籠包子，蒸汽一股股往上頂，玻璃門上蒙出一層薄白。前台那兩張紙還貼在原位，邊角被來回進出的風掀起一點，又被透明膠死死按住。
圓臉姑娘端起紙杯喝了口溫水，嗓子還是乾。她寫了一早晨，指腹沾了點藍墨，右手虎口都酸了。顧嵐把她剛記完的異常頁抽出來，放到影印機旁邊，紙進去時有一股熱塑料味。
“這一頁三份。”顧嵐說。
影印機燈管掃過去，白光一閃一閃。
曹工站在客服台邊上翻回撥單，聲音壓得低，“宋總那邊已經接上，補項發過去了。棕夾克那位也回了，下午一點前補齊。女會計說她那邊先等流程，不擠前台。”
顧嵐嗯了一聲，把第一份影印件遞給前台姑娘，“原件留這。影印件封袋，時間寫上。”
姑娘馬上照做，筆尖落紙很穩。
樓上監控室裡，許寧把早晨那一小時又切了一遍。畫麵被她分成六格，前台、門口、客服台、門外路邊、灰捷達停位，還有大廳廣角。她盯著時間條一格格拖，拖到七點十三，又退半秒，再往前補兩格。
“這通空撥起時，灰車剛停正。”
她對著耳機說。
瑞士那頭，陳末看著螢幕，手邊那杯咖啡已經涼透。他沒接話，隻把七點十三、七點二十三、七點五十七三個時間點併到一列。空撥，上門，第二通空撥，中間隔得很勻，像有人拿尺量過。
許寧接著往下說。
“七點二十三，鴨舌帽上門。七點二十三分四十六秒，黑袋被接走。七點五十七那通，開頭三秒外頭那輛車還在樹下。對麵有一下很輕的門響，正好和大廳側門進人重上了。”
陳末敲了三下鍵盤，把這四個時間釘進表裡。
對手今天沒想鬧大。
它想看的是，規則紙貼上去以後，樓裡會不會有人心急，哪個嘴先快，哪個腳先亂，誰會在真客戶和試客中間伸手改次序。嘉禾守住了，守得還很平。越平，外頭那夥人越急。
“律師那邊到了沒。”陳末問。
“剛進樓。”顧嵐回他，“我讓他先看異常頁，再看試客截圖。”
樓下電梯門開的時候，金屬門縫摩擦出一聲短響。一個黑色公文包先露出來，緊跟著是律師那雙擦得很乾凈的皮鞋。他沒先問大廳怎麼回事，站到前台邊上，把那張規則紙從頭看到尾，又伸手接過顧嵐遞來的影印件。
紙上寫得很細。
七點十三，翻紙聲，火輪聲，無應答。
七點二十三，鴨舌帽男上門，無單號，手寫紙含“夜補先看”。
七點二十三分後，灰捷達接袋。
七點五十七，輕咳，翻紙，大堂門響。
律師看完，把紙放平，問得也直。
“監控能看見那張手寫紙多久。”
“半截。”許寧在耳機裡說，“夠看見手機號旁邊那兩個字。”
顧嵐把截圖遞過去。律師眯了下眼，目光停在“先問”那兩個小字上。
“這頁單封。”他說，“再補一頁說明，隻寫看見什麼，誰看的，幾點看的。別往下講。下午把規則紙、異常頁和灰車時點做成一份底稿，先給聯頁籌備那邊走一輪，隻講樣板和異常，不點人名。”
顧嵐點頭。
這套活她已經熟了。越到這種時候，越不能搶話。紙上能釘死的，隻放紙上。其餘的，全留給後頭慢慢壓。
前台那邊電話又響了。
圓臉姑娘看一眼來顯，還是今早留過單的老號碼。她接起後先報了台名，再問單號。對麵是宋姓老客戶，嗓子裡的火氣比清晨淺了很多。
“你們簡訊收到了。”老人說，“我這邊補頁已經讓人去拿。下午回撥別忘。”
“按單走。”圓臉姑娘翻了頁，“一點半前給您迴音。”
對麵沉默一瞬，呼吸聲順下來。
“行，你們今天這個紙，貼得好。我剛才還讓助理別堵門，照著來。”
電話結束通話後，圓臉姑娘把“已確認補頁”寫上，抬頭時，眼裡那點緊已經散了大半。
大廳最怕的就是人擠人，嘴壓嘴。真客戶一旦知道自己有迴音，隊伍就不會自己炸。顧嵐盯的就是這個。
十點出頭，門外的灰捷達挪了一次位。
這回它沒停在樹下，慢慢蹭到路口陰影裡，車頭斜朝嘉禾側門。修表鋪老頭抬頭看了它一眼，鼻樑上的老花鏡往下滑了一截，又被他用手背頂回去。
許寧把這一格圈紅。
“它在等第二撥。”
“等誰。”顧嵐問。
陳末開口很快，“先別追。讓門開著。”
他要的不是把人嚇跑。
車在，門在，電話在，試客才會接著伸手。對手今天已經露了一口，接下來多半還會換法子，可能換號碼，可能換人，也可能借真客戶回撥的空檔再往裡探一句。嘉禾現在不能上手抓，抓了，人就縮回去了。得讓它自己多踩兩步。
十點十七，總機又亮。
這回是個生號。
圓臉姑娘接起來，還是那套詞。對麵先報了個公司簡稱，故意壓著嗓子，緊跟著就往下滑，“昨晚留過，說今天找早班那個……”
她話沒聽完，直接攔住。
“請報單號。”
對麵頓了一拍。
“我這邊先問一下，昨晚夜補那口……”
“請報單號。”
她第二遍說得更平。旁邊顧嵐沒插嘴，隻看著她。曹工站在客服台後頭，手已經把一張空白異常頁抽出來了。
對麵呼吸粗了一點，又低下去，“沒單號，昨晚口頭……”
“無單號無法受理。異常來電僅做記錄。”
圓臉姑娘照紙說完，把秒數記上。對麵很快掛了，連罵都沒來得及丟一句。
顧嵐把那張新頁抽走，往舊頁後一壓。
“同一組。”她說。
這句話沒往外傳，隻在樓裡這一小圈落地。
瑞士那頭，陳末看著新記下來的時間，沒急著並表。他先把這一通和先前那張提詞紙放一塊，又讓許寧把錄音頭三秒單獨截出來。
裡頭有一下方向燈輕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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