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午十二點過後，嘉禾一樓的光線軟了點。
玻璃門外的蒸汽散下去，早餐攤換成了炒粉，油煙順著門縫鑽進來，貼著大廳地磚打轉。前台那張規則紙還在牆上，邊角被人摸過幾回，起了細毛，透明膠壓得很死。
顧嵐把上午幾頁異常頁攤在會議桌上，沒按故事排，隻按時間排。
七點十三，空撥。
七點二十三，上門試口。
七點五十七，靜默來電。
十點十七，生號照詞。
律師把眼鏡摘下來，拿紙巾擦了擦鏡片，又戴上後，先把“先問”“夜補先看”這些字樣圈出來，又把旁邊幾個人名劃掉。
“這份給籌備層的底稿，不帶猜字。”他說，“誰看的，幾點看的，看見什麼。寫滿就夠。誰幹的，先放後頭。”
顧嵐嗯了一聲，伸手把草稿裡那句“同組試口”劃掉，改成了“用詞重複，前後相近”。
她寫字很硬，筆尖掠過去，紙上會起一道淺毛邊。
曹工坐在旁邊翻錄音，耳機掛一半，另一半垂在胸前。他把十點十七那通錄音又切了一遍，隻留開頭四秒。方向燈輕響藏得很深，像有人在玻璃外敲了兩下指甲。
“這截單獨放附件。”曹工說，“主文裡隻寫錄音頭部有車輛提示音。”
“行。”律師沒抬頭，“錄音原件編號，切片另編號。別混。”
瑞士那頭，陳末盯著共享檔案。
檔案裡每一行都被壓得很平，平得幾乎沒情緒。可就是這種平，最容易站住。真客戶按規則迴流，試客照詞上門，生號照詞來電，灰車在外頭換位聽場。四張紙擺在一起，已經夠讓人看出門道。
他把上午自己總表裡那句“紙總是先到，人按紙換手”刪了。
那句話留在他這邊就夠。
對外的紙，隻要動作。
一點零八，嘉禾把第一版底稿定了出來。
封麵沒寫大詞，隻寫了八個字，樣板執行，異常留痕。
下麵壓著三頁附件。規則紙照片，異常頁縮印，灰捷達換位與來電時點並列圖。宋姓老客戶那通回電，也被單獨放了一張記錄頁，上麵隻有時間、姓名簡稱、補頁反饋和一句“認可按單回撥”。
律師翻完最後一頁，把鋼筆帽擰上。
“可以發了。”他說。
顧嵐卻沒動，先看了眼螢幕裡的陳末。
陳末問了一句，“籌備層幾個人。”
律師答得乾脆，“五個。都在籌備名單裡，有兩家外頭口，一個法務顧問，一個觀察會秘書處的人，還有周總那邊。”
“先發五個。”陳末說，“別擴。”
人多，風就亂。
眼下這份紙要的不是滿城都看見，要的是先讓能定規矩的幾個人看見，先把門檻抬起來。隻要這道門檻立住，林棟側再想用試口、照詞、靜默來電去摸人，先碰上的就是紙麵上的拒答和登記。
顧嵐把檔案發出去後，會議室靜了一會。
空調出風口有一點水汽味，電腦風扇轉得細細的。三分鐘後，第一條回復進來。不是長篇，隻一行。
“規則紙模板可否同步。”
顧嵐直接把模板版發了過去。
又過了半分鐘，第二個回復進來。
“灰車時點圖保留原始截圖，籌備會上用得上。”
律師抬眼，看了顧嵐一下，“原圖不給群裡，會上帶。”
“知道。”
第三個回復來得最慢，隻有一個問號後跟一句話。
“是否涉及具體機構。”
律師回得更慢，一字一頓敲出來。
“當前僅通報現場樣板與異常動作，不涉及點名。”
那邊沒再追。
桌邊的紙沒翻幾張，外頭大廳已經跟上午不一樣了。前台姑娘接真客戶電話的時候，聲音更穩，頁也翻得更快。她知道後頭有人在壓紙，自己這一口隻管守住。
一點四十，棕夾克助理第二次來電確認補頁。
圓臉姑娘按規則複述了一遍時點和回撥視窗，對麵沒再多問，隻說了句“收到”。她記完後抬頭，隔著玻璃看了一眼街口。
灰捷達不在。
修表鋪老頭坐在門口陰影裡修錶帶，鑷子夾著一粒很小的螺絲，嘴裡叼著沒點的煙。整條街像鬆了一寸，偏偏這時候，最容易出第二手。
陳末沒讓樓裡鬆。
“真客戶照走，異常接著單封。”他對顧嵐說，“下午再來口頭問值班，還是隻卡單號。別多講一句。”
顧嵐把話轉了出去。
樓裡每個人都隻拿自己那半步，門就穩了。
另一邊，南橋站的太陽更斜了，站房牆皮被照得發白。張偉蹲在街對麵便利店旁邊，手裡捏著一瓶沒擰開的礦泉水，瓶身被捏得發出細響。
他一中午沒挪近。
站務室門口人來人往，拖箱輪子壓過地磚，發出一陣陣空響。矮個灰褂男人中間進去過兩次，又出來兩次，硬皮夾始終沒離手。夾背靠在胳膊肘邊，像貼在身上一塊老舊木板。
一點五十三，張偉發來一張新圖。
西門燈沒滅，門後台影子動過一次。薄套沒出來，先出來的是一隻手。那隻手隻露到指節，手背偏瘦，食指在門沿上輕輕敲了兩下，隨即縮回去。
“像催裡麵。”張偉發語音，聲音壓得很低。
陳末沒接這個詞，隻讓他記時點。
一點五十六，灰褂男人走到西門邊，硬皮夾翻開半掌寬。他沒低頭太久，像隻確認一眼，隨即用拇指把夾側那條白邊往外挑出一線。
那一線很薄，刀口似的。
兩秒後，門後台那隻薄套出來了。
還是空著，還是口朝外，還是隻壓出半截。可這回，它沒停在原地。門後那隻手把薄套往前送了一寸，套口正對著夾側那條白邊。灰褂男人沒伸進去，隻把夾子微微一側，讓那條白邊與薄套口沿輕輕碰了一下。
一下而已。
緊跟著，薄套馬上收回。
灰褂男人合上夾子，轉身就走，腳步沒亂。回站務室前，他又在腿邊把夾子拍了一下，夾側那條白線再縮排去半截，像從來沒露過。
張偉屏住氣，隔了幾秒才把訊息發出來。
“碰到了。像對尺寸。”
陳末看著連拍圖，坐直了一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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