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還沒亮透,嘉禾一樓的玻璃門外已經有了人影。
保潔阿姨拖著桶從側門進來,拖把擠過水,地磚上留下一道半乾的亮痕。前檯燈全開了,白得有點硬。圓臉姑娘把兩張新打出來的紙壓在檯麵上,指尖還沾著一點油墨味,紙邊翹著,像剛離開影印機沒多久。
第一張貼在前台正麵,字不大,排得很直。
夜間受理時段。
回撥順序。
補頁順延。
不改先後。
不答個人值班。
異常來電隻做記錄,不口頭確認內部流程。
第二張貼到客服台邊上的透明板裡,位置更低,坐著接電話的人一抬眼就能掃到。曹工叼著煙,沒點,來回看了一遍,伸手把“回撥順序”那行往左按平了些。
“別背錯。”他嗓子有點沙,“誰先亂改詞,誰自己去跟顧總說。”
圓臉姑娘點頭,把本子翻到新一頁。
本子最上頭已經寫好日期,下麵分成四欄,來電時點、來電特徵、對方原話、值班人。她寫得很工整,像怕自己字歪一點,外頭就能從紙上摳出縫來。
顧嵐從樓梯口下來,手裡夾著昨夜那疊異常來電記錄。她走到前台前,沒急著說話,先把牆上的紙看完,又掃了一眼門外。
天光還淺,街邊早餐攤剛支起來,蒸鍋冒著白汽。馬路對麵停著一輛灰色捷達,車窗半落,裡頭坐的人隻露出一截手肘,沒動。
她收回視線,開口很平。
“今天第一小時,照紙說。真客戶來,按單號和時點走。問昨晚誰值,問樓裡幾點換人,問有沒先口頭答應過,一律不接。”
曹工嗯了一聲。
“後台那邊我已經說過了。夜裡留下來的單,早上第一波先給反饋。該排的給排號,該缺的給補項。別讓人堵在前台問半天。”
圓臉姑娘低頭又看了一眼紙,嘴唇輕輕動了兩下,像在默唸。
樓上會議室裡,許寧剛把電話切到擴音。
螢幕另一端是瑞士,窗外天色更白一些。陳末坐在桌前,襯衫袖口捲到手腕,電腦邊放著半杯早已涼透的咖啡。他沒先問嘉禾,先看張偉剛發來的一張圖。
南橋站西門,燈還亮著。
昨夜老梁抱盒離位後,西門沒鎖,門縫一直留著。清晨五點多,站裡外層的人換了一撥,東欄那邊安靜了不少,西門裡頭的燈卻一直撐著,像還有尾巴沒收。
張偉發來的圖拍得遠,顆粒很粗。門邊多了個矮個男人,灰褂子,手裡夾著一本硬皮夾。藍袖套沒再露,裝車小子也不在視線裡。那本硬皮夾側邊壓著一抹發黃的折角,顏色跟昨夜那截黃尾貼得很近。
陳末盯了兩秒,把圖拖進“南橋拆層”那張表裡。
夜態未斷,晨班接手。
他剛敲完這行,許寧那邊已經把嘉禾一樓的監控切到了大屏。前台、門口、客服區,三個畫麵並著。圓臉姑娘把筆擺到手邊,顧嵐站在她斜後,曹工靠著客服台,像一塊壓在門縫上的石頭。
陳末開口。
“第一小時別求快,求穩。給真客戶看見反饋,給試口的人看見牆。”
許寧在那頭應了一聲,把他的原話記了下來。
顧嵐抬眼,看了眼攝像頭。
“明白。”
六點四十,第一通電話進來。
圓臉姑娘看了一眼來顯,老號碼,昨晚留過單。她按下接聽鍵,聲音很輕,節奏沒亂。
“您好,嘉禾。請報單號。”
那邊是個上了年紀的男聲,帶點喘,像剛上車,“昨晚留過一單,姓宋,走對公,你們說今天早上給回話。”
圓臉姑娘把筆尖落下,“單號後四位。”
對方報了,沒磕巴。她翻了一頁,找到了昨夜登記,抬頭照著紙說,“已受理,按時點順排。財務補項已轉客服複核,八點前有回撥。”
那邊安靜了半秒,嗓子鬆下來一點。
“行,我等你們電話。”
電話結束通話,圓臉姑娘在“結果”那欄添了三個字,已回穩。
顧嵐沒誇她,隻說了一句,“下一通也這麼接。”
七點整,大廳裡陸續有人進來。
一個穿棕色夾克的中年助理抱著檔案袋站到前台前,眼圈發青,鞋邊還有沒蹭乾淨的灰。他報了公司名和單號,圓臉姑娘讓他去旁邊取號。客服台那邊很快撥回去,核過兩項材料,給了補項清單和回撥時點。
中年助理接過小票,手指搓了搓紙邊,沒多問,轉身去門邊打電話。
他站在門口說話時,外頭那輛灰捷達裡的手肘往上抬了一下,車窗又落低半寸。
顧嵐看見了,沒動。
陳末在螢幕前把這一格記進“嘉禾樣板”。
真客戶,給時點,給次序,給迴音。
外頭車裡那隻手在記。
七點十三,第二通空撥進來。
圓臉姑娘照舊接起,沒先說第二句。聽筒裡有很輕的沙沙聲,像有人翻紙。遠處還帶一點火輪刮擦的細響,短,乾,停一下,又來一遍。
她按著紙上那行流程,把起始秒數記下。
七點十三分十一秒。
沒人說話。
她也不追問,隻把話筒穩穩貼在耳邊。三十秒後,對麵自己斷了線。她低頭把“翻紙聲,火輪聲,無應答”寫進去,末尾補了一筆,背景有樓外雜音。
顧嵐看了一眼那行字,眼神沒變。
“接著。”
電話剛放下,玻璃門被人推開了。
進來的是個瘦高男人,鴨舌帽壓得低,手裡拎一隻黑色檔案袋,邊角磨得發白。他沒先看牆上的紙,目光直接掃向前台,落點很快,像來之前就摸過門口佈局。
“昨晚留過話。”他把袋子往檯麵上一擱,“補頁,急。今天得先插進去。”
圓臉姑娘沒看他臉,照紙問,“請報單號。”
男人像沒聽見,手指在檯麵上敲了兩下,“昨晚說好的,先補先走。你這邊昨晚誰接的,叫下來認一下就行。”
顧嵐從斜後一步走近,鞋跟壓在地磚上的聲音很輕。
“這裡按單號和時點走。”她把前台那張紙往他麵前推了半寸,“您先報單號。”
男人終於看了那張紙一眼,嘴角綳了一下。
“我這單比較特殊。”
“單號。”
“昨晚已經口頭過了。”
“單號。”
顧嵐連語氣都沒抬,第三遍還是這兩個字。
男人沉了兩秒,從檔案袋裡抽出一張紙。動作很快,像想晃一眼就收回去。圓臉姑娘還是看到了,上頭沒嘉禾的表頭,也沒正式單號欄,隻有手寫的公司簡稱、聯絡人、一個手機號,最下邊壓著四個更小的字,夜補先看。
圓臉姑娘筆尖停了一下,又落回紙上。
嘉禾對外從來沒放過這四個字。
男人已經把那張紙折回去,嗓子低下來,“昨晚值班那個圓臉姑娘在哪,我跟她說過。”
前台一瞬間安靜。
圓臉姑娘抬起頭,臉有點白,手卻沒抖。她把筆帽扣上,聲音還是原來的平直。
“值班資訊不對外答覆。請報單號。”
曹工從客服台那邊走過來,站到男人側後,煙還夾在指間。
“材料齊不齊,報單號就知道。”他說,“大廳裡別堵著。後頭還有人。”
男人側過頭看了他一眼。那一眼很快,裡頭有股急火,壓得並不幹凈。
“我這單昨晚已經進過後補口。”
顧嵐眼皮都沒抬。
“嘉禾對外沒這個說法。”
男人手背的青筋綳了一下。
旁邊排隊的棕夾克助理剛打完電話,回頭看了這邊一眼,又低頭看自己手裡的小票。那張小票上蓋著今早的新章,時點、回撥號碼、補項欄,一樣不缺。
兩個客戶,一真一假,差別已經擺在檯麵上。
真那位手裡有回執,有時點,知道自己下一步該去哪。假那位攥著一張手寫提詞紙,急著找人,急著插隊,急著把昨晚誰在樓裡問出來。
陳末看著螢幕,手指輕輕敲了一下桌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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