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交往城西拐的時候，窗外天色已經沉下去一截。
江城這幾天潮，車窗邊緣起了層薄霧，路燈剛亮，橘黃的光被水汽拉成長條。陳末坐在最後一排，手搭在電腦包上，指腹隔著布料碰到那本舊技術手冊，紙頁邊緣硬，頂著掌心。
他沒急著給邵誌彬打電話。
先開口的人，價會低一層。邵誌彬看貨值，陸仁甲趕時間，這兩個人各有算盤。陳末手裡能用的東西很少，一張早上拍下的螢幕圖，一次隻讀檢查，一句“盤別清”的電話回傳。少歸少，夠把桌上的秤砣往自己這邊壓一壓。
手機又震了一下。
張偉發來一條簡訊。
“附件還在，HR下午那封跟進郵件也進檔了。陸仁甲兩點十分下樓，手裡還是那個牛皮袋。”
陳末看完，把手機按滅。
公司那頭還穩，眼前這頭就更要快。陸仁甲帶著檔案袋出門，不會是來和誰喝茶。能讓他在白天離樓，多半是城西這台機器已經壓到他喉嚨口了。
車停在後街路口，陳末下車時，一股焊錫和潮灰混在一起的味道迎麵撲過來。
巷子裡很窄，兩側鋪子把舊機箱、顯示器殼、網線卷一層層堆到門外。有人在裡頭敲鐵殼，叮的一聲，脆得發空。陳末拐進後倉所在的那條小巷，捲簾門已經開了大半，學徒蹲在門邊撕封箱膠，膠帶拉斷時發出刺啦一聲。
“羅哥說你要來。”學徒抬頭看了他一眼，“邵哥在裡頭。”
陳末走進去，先看見的是那台1U機箱。
它已經從靠牆的位置挪到了工作台邊，電源線拔著，機殼上那圈淡藍殘膠還在，盤位邊緣多了兩道新指印，像是有人下午又碰過。邵誌彬站在最裡麵，嘴裡叼著煙，正低頭翻一本收貨本。羅啟明靠在貨架邊，見他進來，先揚了下下巴。
“來得剛好。”羅啟明說，“邵哥正說這台今天要不要先清掉。”
“清了虧。”陳末把包放下，話接得很短。
邵誌彬抬起眼，煙灰在指尖晃了一下。“上午你也說先映象。映象沒做，留著佔地方。”
“佔一晚和佔一週，價不一樣。”陳末走到工作台邊，手指敲了敲機殼，“這台有原環境，有原命名，盤還能讀。明早做隻讀映象，整機能當整機賣。今晚清盤，明天就隻剩殼和廢盤。”
邵誌彬沒急著接。
他這種人，聽話先聽錢。羅啟明站在旁邊，看了看機箱，又看了看陳末，顯然也在掂量。後倉裡箱扇吹得呼呼響，吹得桌角一張收貨條輕輕掀起，紙邊打在鐵桌上，噠，噠，噠。
陳末繼續往下說。
“你要穩一點，我現在給你寫個估值說明。盤不拆，機箱不換殼，明早我帶外接盒來做隻讀。鏡出來以後，值不上去，今天這趟工錢我不拿。”
這話一落，羅啟明先轉頭看邵誌彬。
連工錢都壓上了，味道立刻不一樣。陳末不是替誰求情，他是在拿自己的手藝給這台機器做擔保。邵誌彬眼皮動了動，把煙掐進腳邊鐵皮盒裡。
“你敢寫，我就敢留到明早。”他說。
“行。”
陳末抽過一張廢A4，伏在工作台邊寫。
內容很短，隻有型號、盤位、原環境保留、建議整機暫存、建議隻讀映象五行。寫完以後，他把紙推過去，又補了一句，“最好再貼個封簽。誰碰過，後麵都能看出來。”
“學會了跟我講流程。”邵誌彬笑了一聲，笑意很薄，“行，貼。”
學徒去拿封箱貼的時候，陳末順手把那張收貨條抽出來，像是在對機器編號。
紙上的字比上午看得更清楚了。
“陸工，舊樓那批，先留一台，盤別清，等信。”
他目光在“陸工”兩個字上停了半秒，接著把紙翻過去，看了看背麵的入倉日期和手寫縮寫。沒多問，也沒多說，隻把收貨條遞給邵誌彬。
“這張跟機箱放一起。”
邵誌彬接過來，瞥了一眼，語氣淡淡的，“上家留的手寫話，做不得賬。”
“我看貨，不看賬。”陳末說。
邵誌彬看了他一眼，沒吭聲。
這句話接得很穩。後倉這種地方，誰都知道有些紙不能往深裡掀。陳末把邊界畫出來，邵誌彬反而放心。學徒很快拿來紅色封貼，邵誌彬親手在機箱上蓋板縫、盤位扣邊各壓了一條，又讓學徒把收貨條塞進透明塑封袋，直接貼在機箱側麵。
“這下行了吧。”邵誌彬說。
“行。”陳末點頭，“隻要今晚別再開盤。”
話音剛落，褲兜裡的手機震了。
張偉發來第二條簡訊。
“人到城西方向了。剛給誰打電話，提了句‘別再上電，我到再說’。”
陳末盯著那行字，手指慢慢收緊。
來得比他預估還快。
後倉外頭傳來一陣急促的剎車聲，緊接著是捲簾門邊鐵鏈被碰響的聲音。學徒下意識回頭，羅啟明也直起了身。邵誌彬還沒開口，門外已經有人跨了進來。
皮鞋踩在水泥地上，聲音很清。
陸仁甲手裡提著牛皮檔案袋，襯衫袖口收得很整，臉上看不出火氣，目光先落到工作台，再落到陳末臉上。停了一瞬，他才往裡走。
門邊那個小工條件反射似的喊了一聲。
“陸工。”
後倉裡一下安靜了。
箱扇還在轉，風吹過塑封袋，袋口輕輕鼓了一下。陳末沒動，隻站在工作台邊，手還搭在那台1U機箱外殼上。陸仁甲看見機箱上的紅封貼，眼神沉下去一點。
“你在這兒做什麼。”他問。
“邵哥叫我來估貨。”陳末語氣平平，“這台整機留到明早，隻讀映象再定價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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