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剛亮，城西那片舊樓的玻璃還泛著一層灰。
陳末比平時早出了門。路邊早點攤剛起鍋，豆漿冒著熱汽，油條落進油鍋時炸開一串細響。風從街口灌過來，帶著一點昨夜沒散盡的潮氣，吹得人脖頸發涼。
他沒買早飯，隻拎了杯最便宜的熱豆漿，上車後靠窗坐下。
車身晃得厲害，手機螢幕也跟著輕輕顫。位元幣價格昨夜回落了一截，幅度不大，像高位喘氣。他盯了幾秒，把昨晚後倉掙來的錢在心裡過了一遍，最後隻在場外掛了個很小的買單，價位壓得低，成交就留，不成交也算。
現金還得撐日子，幣也不能停。
兩條線，他一條都不想鬆。
到後倉時，捲簾門隻開了半扇。裡麵燈亮著，箱扇已經轉起來了，嗡嗡聲順著門縫往外鑽。一個學徒正蹲在地上拆紙箱，見陳末進來，先愣了一下。
“這麼早？”
“邵哥讓我八點前到。”陳末把包放在牆邊，“那台1U別動過吧。”
學徒往裡一指，“還在原位。邵哥路上，羅哥馬上來。”
倉裡比夜裡安靜一些，焊台還沒開，空氣裡隻有紙板、灰塵和鐵殼受潮後的味道。靠牆那台1U機箱還擺在昨晚的位置，上蓋已經重新扣好，機殼邊緣那圈淡藍殘膠在燈下更清楚，像有人用指甲硬生生刮過，刮到一半又停了手。
陳末走過去，先蹲下看機箱腳墊和底部。
昨天那張半露的收貨條已經被抽出來，夾在一塊舊主機板下麵，邊角壓得發皺。他沒直接伸手拿，隻問那個學徒：“這台單獨留，是因為盤裡還有東西？”
學徒抬頭看了他一眼，嘴比昨晚鬆一點。
“上家留的話。”他用美工刀劃開膠帶，“說先別清，等人來認。”
“認什麼。”
“我哪知道。”學徒把那張條子抽出來，低頭看了一眼，又塞回去，“反正寫的是舊樓那批，留一台。邵哥昨晚也沒讓動。”
陳末沒再追著問。
這種年紀的小工，知道一半最容易漏口。再多問，味道就會變。
他把機箱拖到工作台邊，接上顯示器和鍵盤。插電時，電源風扇抖了兩下，發出一陣乾澀的摩擦聲，接著才穩下來。螢幕亮起的那一刻，學徒正好把一箱舊電源搬開，紙箱摩地，刺啦一聲，把開機自檢前半截提示蓋住了。
陳末卻還是看見了最後那一行。
黑底白字。
test-r2 login:
他手指搭在鍵盤邊上，沒有動。
這台機子自己把名字報出來了。
昨晚盤簽上那半截“test_r”，機殼上的藍邊殘膠，今天螢幕上的登入提示，三樣東西扣在一起，已經夠硬。再往下，得看這塊盤有沒有被洗過。若還留著舊配置，他能拿到的就不隻是輪廓。
身後傳來腳步聲。
羅啟明先進門，身上還帶著外頭的冷風，後麵跟著邵誌彬。邵誌彬手裡拎著個塑料袋，裡麵是兩個包子和一盒煙。他看見螢幕亮著，眉頭挑了一下。
“開了？”
“先看盤和係統值不值留。”陳末站起身讓開一點位置，“機器名還在，盤沒空過。”
邵誌彬把早餐袋放到桌角，走近兩步，看不懂登入介麵上的東西，隻看得懂陳末說話時的分寸。
“昨晚你說先映象，今天又說能留價，留在哪兒？”
“先隻讀掛載，看看裡頭是空係統，還是有配好的控製和指令碼。”陳末語氣平平，“空的，拆殼賣。帶現成環境和賬號指令碼，能多賣一層。”
“多久。”
“十幾分鐘。”
邵誌彬點了下頭，“看。”
陳末從包裡摸出一隻U盤，插到機箱前口，開的是一套簡陋的Linux啟動盤。2013年這類舊伺服器的盤陣和驅動都挑環境，他沒敢圖快，先進隻讀係統，再把原盤掛成隻讀。螢幕上一行行字元滑過去，風扇聲漸漸抬高，吹得桌邊那張收貨條輕輕翹起一角。
羅啟明靠在旁邊看，忍了兩分鐘，還是問了一句：“機器名有用？”
“有。”陳末說，“接手的人圖省事，喜歡原環境直接起。名字還在，後麵排障省工。”
這句全往錢上落，邵誌彬聽得明白，沒打斷。
隻讀掛載成功後，陳末先看目錄結構。
盤裡沒被徹底清過，根目錄下還留著兩套舊指令碼，一套名字是log_pull_r2，另一套更短，隻叫old_west_sync。時間戳停在上個月。再往下翻，係統裡的主機名配置檔案裡寫得乾乾淨淨，test-r2，中間連橫都沒改。
他心口收了一下，臉上卻沒起波瀾。
這就夠了。
再深挖下去，很容易碰到賬和人。邵誌彬肯讓他估值，不等於肯讓他翻盤底。分寸踩錯一步，後麵這條線就斷。
他轉而去看網路卡日誌和硬碟健康。網路卡中斷堆積還是老毛病，盤有少量重對映扇區，暫時還能讀。做完這一層，他順手把螢幕切到係統資訊頁，讓邵誌彬能一眼看見機器型號、盤容量和開機狀態。
“係統活著，盤裡留著原環境。”陳末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，“這台別拆。你要賣整機，比拆殼高一檔。盤先映象，再談清盤。”
“真值那個價？”邵誌彬問。
“值不值，看接手的人拿它做什麼。”陳末轉頭點了點螢幕，“這類舊1U，殼子不值錢，能跑的環境才值錢。你要是手快把盤清了，就剩一堆鐵皮和兩塊老盤。”
邵誌彬盯著螢幕，沒說話。
他不懂技術細節，懂錢。懂錢的人聽見“少賣一層”這幾個字，手就會慢下來。昨晚陳末先用這個口子把盤壓住，今天又把整機和環境拆成兩層說，他自然會算。
羅啟明也看出了味道，湊過來打圓場。
“邵哥，反正這台也單獨留著了，再壓半天不虧。”
邵誌彬這才嗯了一聲，“那你列個單子。”
陳末拿過一張廢A4，在背麵寫了幾行。
機箱型號，盤容量，網路卡狀態，係統保留，建議整機留貨，建議先做隻讀映象。寫到最後一行時，他停了一下，又補上“原命名未改”。
這是給邵誌彬看的估值單，也是給自己留的記號。
學徒這時把那張收貨條遞過來，“這台對應這個。”
陳末接過去看了一眼。
紙條上除了昨晚露出來那句，後麵還多半行小字，被摺痕壓得有點糊，仍能辨出幾個字。
“陸工，舊樓那批，先留一台，盤別清，等信。”
他看完，把紙還了回去。
邵誌彬站在旁邊，看見他視線停得久，淡淡開口：“上家的手寫備註，做不得準。我們看貨，隻看值不值錢。”
“明白。”陳末把估值單壓到桌上，“所以我隻寫機器。”
邵誌彬看了他一眼，眼神裡那點試探還在，卻沒再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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