送報自行車停下後,後街口一下窄了。
車輪還在輕輕轉,輻條擦著剎皮,發出細碎的吱聲。騎手一腳點地,另一腳還踩著踏板,身子半伏在車把上,像就是順路歇口氣。車簍裡堆著幾摞晨報,墨味被日頭一烘,沿著街口往裡浮,和修表鋪門前那點機油味混到一處。
周係的人沒往前貼,隻把位置往斜對麵讓了半步。
“車頭朝裡。”他低聲說,“後街口這半截,被他堵住了。”
陳末看著草圖上最外側那道線,指尖慢慢壓住紙角。
前麵兩隻手切的是斷麵。第三隻腳一到,後街口立刻多了一堵活牆。騎手站著不走,既能遮後,也能看人從哪頭來。更麻煩的是,這種殼太日常。送報、歇車、給人留兩份報,都順理成章。
張偉先開口。
“他先補的是外口,不是裡頭。”
顧嵐嗯了一聲,視線落到後街口三個字上,“高位看大麵,中段認人,外口攔尾。裡頭那層,先不急著露。”
“還得看他手。”陳末說。
樓裡沒動。
曹工把後門邊那隻還沒歸位的塑料盆拖進雜物間,盆底刮著地磚,擦出一聲硬響。他停住,回頭看了看門縫,又抬手把裡側小門掩得更嚴一點。後場的人全改了線,連去倒廢紙都要先繞客服區,再借前場庫門下去,腳步在走廊裡一趟一趟,壓得很輕。
前台照舊亮著燈。
圓臉姑娘把電話夾在肩膀和耳朵中間,手裡還在翻登記冊。紙頁已經起了毛邊,她寫完一行,抬頭沖客戶笑一下,再低頭把時間補齊。她今天說話更慢,尾音卻很穩,像把每個字都壓在桌麵上。
顧嵐走到她身側,拿過剛送來的快遞單掃了一眼。
“讓客服那邊別自己下樓了。”她說,“誰要簽,前台代簽。”
圓臉姑娘點頭,把單子壓在鍵盤邊上。
樓外的第三隻腳也開始動。
送報騎手先從車簍裡抽出兩份報,一份丟給後街口的小賣部,一份夾到配鑰匙攤那串舊鎖旁邊。動作熟,手腕一翻就過去了,連頭都沒偏。小賣部老闆娘彎腰撿報時罵了一句,聲音傳到耳機裡,帶著晨起的啞氣。
“真送。”周係那頭說。
“殼紮實。”張偉回得很快。
真送報,比空停更難拆。對手把街麵的舊節拍全借來了,借得越真,越說明後頭那層活不想讓人靠近。
陳末沒接話,隻盯下一句。
灰夾克一直沒回頭。
騎手停在他身後,他像沒看見,仍舊靠在配鑰匙攤陰影裡。可週係的人盯了幾分鐘後,還是看見一點細處。灰夾克原本把報紙夾在左臂下,騎手到位後,他把報紙換到右手,肩膀也順勢朝外轉了小半寸。
那半寸很短,短得像躲太陽。
張偉卻在耳機裡輕輕吐出一口氣。
“接上了。”
“說清楚。”曹工在那頭問。
“他原來得自己顧側窗和後街口。送報車一停,他背後那口有人替他看了。”張偉說,“灰夾克騰出肩,正好把眼神全壓回中段和側窗。”
顧嵐把草紙上的第三道線往外又拖長了一點。
“外口不是給工服手補的,給灰夾克補的。”
這句一落,圖就更清楚了。
修表鋪門口的工服手,守的是高位大麵。灰夾克卡住公話亭和後門小坡之間那道中段,又斜收側窗。送報騎手守最外口,把灰夾克背後那半截接過去。三個人全程不碰頭,街上看也不成堆,可三段視線已經咬上了。
曹工站在後場門裡,半天沒出聲,最後隻罵了句髒話。
“樓下這幫人,活做得真細。”
陳末腦子裡卻在往前推。
修理鋪門內十點後亮過一次電話桌,又有過一聲提聽筒的脆響。外頭第三隻腳緊跟著到位。時間卡得這麼緊,門裡那聲輕響,多半不是閑動作。
“再對一次時。”他說。
張偉那邊鍵盤敲得很快,幾秒後給出回話。
“電話桌亮點到聽筒輕響,中間四十多秒。送報車進後街口,再到停車不走,差不多也是這個數。”
“能咬上。”顧嵐說。
“還差一層。”陳末道。
差的那層,是工服手和灰夾克有沒接到同一拍。
不用多久,外頭就給了迴音。
修表鋪老頭端起放大鏡,對著日頭看了看,鏡片一閃。那點反光剛掠過去,工服手鞋尖往前點了一下,人沒起,背卻直了半寸。灰夾克也在同一刻把耳後的煙取下來,叼在嘴邊,沒點火,隻拿手攏了一下風。送報騎手則把車頭朝公話亭那邊擰了擰,前輪斜過去,正把後街口讓成一道窄縫。
三個人動作都小。
小到街邊任何一個閑人看過去,都隻會覺得各忙各的。
可時間咬得太緊了。
“第二層拍。”張偉聲音發緊,“門裡不是放人,是調姿勢。”
陳末嗯了一聲。
第一層節拍把工服手放到修表鋪。第二層節拍,把三隻腳的朝向重新擰了一遍。對手已經不滿足於守位,他們在根據嘉禾樓裡的反應,隨時細調切口。
屋裡暖氣開得足,陳末卻覺得手背有些發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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