瑞士那邊天剛泛白,江城後街的日頭還斜掛在樓縫裡。
螢幕上的街麵被切成幾塊,小賣部門口一片亮,修表鋪門口一片暗,送報車停在明暗交界處,車把鍍層反著白光。墨味隔著畫麵傳不過來,周係那頭還是低聲補了一句,說報紙味更重了,太陽把油墨烤得發澀,聞久了嗆嗓子。
陳末沒挪眼。
“先盯綁帶。”他把耳機往裡按了按,“它離開車座前,誰都別追動作。”
張偉那邊還在對時。
他把修理鋪門內電話桌亮點、聽筒輕響、修表老頭鏡片閃光、工服手點鞋尖、灰夾克攏煙、送報車擰車頭,一項項拆進表裡。數字沒往外念,他隻說結果。
“前兩次都差不多,門裡動一下,外麵四十秒上下接上。工服手和灰夾克接得穩,騎手慢半拍,慢得不大,像外口那截還得再確認一次。”
“確認什麼。”曹工問。
“確認街麵殼還在不在。”顧嵐接了過去,“送報的人要像送報的人。車一停就露口,外頭這活做不長。”
她說完,把圓臉姑娘剛送來的登記冊翻到後麵。
新頁上,欄位又多了一行。鞋,拿紙,鞋底帶水,門邊減速,回頭,手上有沒傘。
圓臉姑娘拿著筆,指肚壓得發白。
她這半天沒離開前台,耳邊電話一直響,話術一個字沒亂,手上的字卻越寫越細。顧嵐掃了兩眼,抬手在“拿紙”後頭又補了兩個字。
散紙。
“檔案袋和散紙分開記。”顧嵐說,“誰右手拿,誰左手夾,也分開。”
圓臉姑娘點點頭,照著寫。
曹工站在邊上看了一眼,後背起了一層熱汗。他早上才把“誰也別朝後街瞟”壓成整層樓的規矩,這會兒又多出一頁細項。可他沒多問,轉身就去後場又說了一遍。
後場的拖把桶剛被挪進雜物間,地磚上還留著一道濕印。送水工把空桶放下,習慣性要往後街那邊偏頭,被曹工一句“走前頭”頂回去,隻得抱著桶繞客服區,鞋底在地上帶出兩小彎水痕。
這點水痕,被圓臉姑娘記進了本裡。
樓裡沒凍死。
電話照轉,客戶照接,前台玻璃門一開一合,空調風裡混著影印紙熱味。可每個人走近後場,步子都會輕一點,眼神也自覺壓在牆邊和地麵,不往外飄。
陳末要的就是這個。
對手如今認的東西已經過了“誰從哪扇門出來”那一層。鞋,水,紙,門邊慢半步,回不回頭,這些小東西拚起來,夠他們把一棟樓裡的正式人篩掉一半。
樓外,送報騎手動了。
他先真送了一輪,給小賣部一份,給煙酒店一份,又往修表鋪台邊壓了一張。動作還是熟,腰一探,手腕一翻,報紙拍在木台上發出脆響,像每天都乾這一套。
修表老頭接報時沒抬頭,眼鏡片上卻抹過一道亮。
工服手仍坐在高位,腳邊煙頭多了一截灰。灰夾克靠在配鑰匙攤陰影裡,肩線壓得平,半張臉都藏在舊公話亭反光邊上。送報車停穩後,他背後那截口子像被補齊了,整個人更省,連頭都懶得多轉。
周係那頭把聲音放得更低。
“騎手摸了一下。”
“哪兒。”張偉立刻問。
“車座下頭,手背過去壓了一下綁帶。”
陳末看著螢幕,指尖在桌沿敲了一下,很輕。
這已經是第三次了。
前兩次,騎手就是用指背蹭過去,像下意識檢查車座鬆沒鬆。第三次就有點長,手停了半秒,拇指還往裡摳了摳,像確認舊報的邊還卡在裡頭。
“接著。”陳末說。
十來分鐘過去,街口又來了兩個人。
一個是給煙酒店送整箱可樂的短袖小夥,袖口濕了一圈,肩上扛箱子,腳上白球鞋踩得發黑。另一個是拿賬本過來結賬的中年女人,頭髮用塑料夾子盤著,左手攥傘,右手夾著幾張散紙。
灰夾克先看的不是臉。
他目光從兩人鞋上掠過去,又在中年女人右手那疊散紙上停了一瞬,才慢慢收回來。工服手沒動,送報騎手也沒動。街麵照舊,像什麼都沒發生。
顧嵐盯著這段回報,手裡筆帽被她一下下按得發脆。
“他分得很細。”
“嗯。”陳末說。
鞋乾淨的,像路過。鞋邊濺泥的,像剛從裡頭繞出來。右手散紙,和腋下夾檔案袋,在他們眼裡也不是一回事。門邊慢一下的人,和走到底都不抬頭的人,後頭很可能各記一格。
張偉把剛才那一幕拉回去慢放,又看了一遍。
“灰夾克先掃鞋,再掃紙。騎手那邊沒接這一段。”
“外口還沒改嘴。”陳末說。
“還在當牆。”顧嵐接上。
她這話落下去沒多久,修理鋪門裡又起了一點光。
很短。
像有人從電話桌邊掠過,燈點亮一下又滅。幾乎同時,耳機裡傳來周係的人一句壓得發啞的“動了”。
送報騎手右手伸到後座下,把那張折得更硬的舊報往外抽了半截。
紙角露出來,顏色發舊,邊比新報硬,折線直得像刀壓過。那張紙沒離手,隻卡在綁帶和後座鐵架之間,露出一指寬的邊。
工服手鞋尖當即收了回去。
灰夾克肩膀也跟著往公話亭那邊偏了小半寸,眼神從中段往外擰,盯住了後街口更靠街麵的那條線。送報車自己沒走,車頭也沒轉,隻有那張舊報露在外頭,像隨手塞歪了。
“記上。”張偉聲線一下繃緊,“這玩意能接拍。”
陳末沒立刻開口。
他看著時間,對上了。
門裡亮點,四十秒上下,騎手抽舊報半截。再下一拍,工服手和灰夾克都改朝向。中間沒人挪位,沒遞話,沒碰頭,街上任何一個外人看過去,都隻會覺得送報車座下卡了一張舊報。
可那半截露角一出來,外頭兩截同時接住了。
“第三層。”顧嵐慢慢說。
曹工一時沒反應過來,“什麼第三層。”
“門裡電話桌是頭一層,三人同步調姿勢是第二層。”顧嵐盯著草紙,“舊報露角,又把高位和中段各擰了一次。外口這張紙,手上還沒出人,拍已經先過去了。”
張偉跟了一句,“它先是拍口。”
陳末這才嗯了一聲。
車座舊報先前多半就壓著,誰也不知道裡頭夾沒夾東西。現在能先落下一格。
它眼下至少有一個用處,接拍。
修理鋪門裡那隻手不方便次次都把節拍直接放給高位和中段,外口這張舊報一露,街上就多了一層更自然的傳遞。工服手隻要看見車座露邊,灰夾克隻要瞥見那一指紙角,朝向就該改了。
這套活細得發涼。
樓裡沒人說話,連前台電話響起來都顯得刺耳。圓臉姑娘接起電話,說了兩句“您好,稍等”,手卻沒停,還在本子上補字。
她把“傘”邊上添了一筆,寫成“黑傘,右手,散紙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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