灰夾克男人走得不快。
他從修理鋪出來後，先把報紙夾到腋下，路過副樓外牆時還低頭繫了一下鞋帶。動作很碎，碎得像個真路人。周係那邊的人隔著一段車位線盯他，盯到最後，連呼吸都往下壓了半寸。
“還在老線。”耳機裡傳回一句。
陳末把桌上的草圖往右推了一點。
工服手已經坐在修表鋪門口，灰夾克又沿同一條線南下。對手沒收手，下一步多半就在嘉禾樓下拆斷麵。眼下誰先動，誰就把樓裡的暗位送到人家眼皮底下。
“都別迎上去。”他說，“隻認落腳點。”
瑞士這邊窗外有風，打在玻璃上，一陣一陣發乾。屋裡暖氣足，電腦風扇輕輕轉，螢幕邊緣泛著淡藍色冷光。陳末手邊那杯咖啡早涼了，杯口留了一圈深色印子，他沒碰，視線始終壓在回傳的幾行字上。
嘉禾那頭更悶。
後窗簾已經全拉死，布料貼著玻璃，擋出一麵沉沉的暗色。曹工在後門裡側來回走了兩趟，把原本放在坡口邊的兩個紙箱踢進拐角，又讓人把門後的舊拖把桶搬走。塑料桶擦著地磚，拖出一串澀響，聽得人牙根發酸。
圓臉前台姑娘坐在總機邊上，登記冊已經翻到第三頁。
她寫字不快，勝在穩。誰從正門進，誰去電梯口，誰又折回前台問路，她都記一筆。字跡圓圓的，開頭還有點抖，寫到後頭就沉下來了。筆尖在紙上劃過，沙沙作響，把屋裡的緊氣往下按了一層。
顧嵐站在她身後，手裡那張草紙被折成三道。
她沒去盯表情，隻盯位置。
“工服手那條線，看的是麵。”她說。
“灰夾克呢。”曹工問。
顧嵐沒立刻答，先把修表鋪、公話亭、後門小坡、側窗和裡側通道在紙上又連了一遍。筆尖在公話亭邊上停住，輕輕點了點，“先落腳，看他停哪。”
周係的人很快補了回話。
灰夾克走到嘉禾後街北口時，沒接著往修表鋪靠。他在街口的小賣部門外站了幾秒，買了一盒最便宜的煙，拆開，抽出一根夾在耳後，零錢沒往兜裡塞，順手團進報紙縫裡。做派很散，眼睛卻沒閑著。
“他看了一次公話亭，第二次看坡口。”那邊說。
“修表鋪那人呢。”陳末問。
“還坐著，頭低著，像在看鞋邊。”
陳末沒出聲。
兩個人沒碰頭，沒遞煙，沒打招呼。街麵上看，像兩個毫不相乾的閑人。可路線是同一條，落點又卡著嘉禾後街兩頭，味道已經不對。
過了半分鐘，灰夾克拎著報紙接著往前，走到公話亭斜對麵才停。
那地方有個賣鎖配鑰匙的小攤，攤主剛開門，一串舊鑰匙掛在鐵鉤上，隨風輕輕碰撞，叮叮噹噹。灰夾克站在那兒，沒真去配鑰匙，隻借著攤邊陰影靠了靠牆。這個位置斜切過去，剛好能掐住公話亭和後門小坡中間那一段路。
“卡住了。”張偉說。
他人沒在街上，聲音卻又快又準，“修表鋪那個看大麵，灰夾克掐中段。側窗那截還空著半口。”
“空著給誰。”曹工喉嚨發啞。
沒人接這句。
因為第三隻手還沒出，或者第三截根本不靠人站，靠的是前後回看。對手這套活，很多時候喜歡留半截空白，讓你自己露。
陳末把右手食指壓在桌邊，輕輕敲了一下。
一長兩短之後，工服手先落主位。修理鋪緊跟著再放灰夾克出來補中段。這個順序，比“散出來看看”更像“先放行，再夾斷”。前頭那聲鈴，多半就是放工服手往嘉禾樓下走。
他心裡那條線又收緊了一圈。
“後門一個人都別露。”他開口，“真要出，走裡側，再折前場。動作平，別趕。”
曹工應了一聲，轉頭去安排。
嘉禾樓裡原本就有幾件活要走。
財務那邊要把一摞回單送到前場影印，保潔阿姨要去後邊水池倒一桶髒水，客服組一個小夥子還得下樓去拿快遞。平時這些事都順著近路走，今天全拐了彎。水桶從後門邊挪走，改從裡側窄道進雜物間，回單也由前台姑娘接手，直接壓在她桌腳，等前場人少了再送。
樓裡改了動線，樓外兩隻手很快就露了反應。
先是工服手。
他還坐在修表鋪門口，手裡煙沒點第二根，眼睛卻朝後門小坡那頭抬了一下，停不到一秒，又壓回去。修表老頭還在磨齒輪，細碎金屬屑落進托盤，沙沙地響，那人沒動。
灰夾克卻不一樣。
保潔阿姨端著水桶從裡側通道口一閃而過時，他連頭都沒偏。等客服那個小夥子從前場繞出去拿快遞，腳步聲踩過磚縫，他把夾在耳後的煙取下來，轉了半圈，像要借火。人沒跟，視線跟了三步。
“他認人。”顧嵐冷聲說。
“認腳，認年紀，認出門勁頭。”張偉馬上接上，“水桶不值錢，那小夥像樓裡正式人。”
這句一落，圓臉前台姑娘握筆的手又緊了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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