箱蓋扣實後,修理鋪裡安靜了很長一陣。
捲簾門下那道縫裡還漏著黃光,細細一條,像一截卡在地上的舊膠帶。對麵守位的人蹲久了,褲腿沾了一層冷灰,鼻尖全是機油和鐵鏽混出來的味。他沒挪地方,隻把帽簷往下壓了壓,接著盯著那道縫。
陳末也在等。
耳機裡偶爾有紙頁翻動聲,有人換腳,有人壓低嗓子回一句“還沒動”。這些碎聲全貼在他耳邊,屋裡暖氣開得足,玻璃外是一片發白的天光,他後背卻沒鬆下來半分。
修理鋪已經收完二口回簽。
工具箱又被拖到了固定電話桌邊。
這一步若就是收尾,箱子該被塞回長凳下。現在箱蓋重新按實,擺在最順手的地方,像一隻剛裝好嘴的獸,門裡那雙手不會讓它空放一天。
“西後二口先別撤。”他開口。
張偉應了一聲,“人還在。”
“嘉禾總機也別鬆。”陳末說,“他們今天要麼再細問,要麼把人往近處推。”
曹工站在值班間窗邊,抬手把百葉簾撥開一條縫。外頭天色亮了,樓下清潔車正慢吞吞往側門拐,塑料輪碾過地磚,拖出一陣乾澀的響。他昨夜一口水沒顧上喝,嗓子啞得厲害,這會兒隻問了一句。
“名單還封原袋?”
“原袋。”陳末說,“再加一層簽。”
曹工沒再多話,回身把檔案櫃鑰匙捏在手裡,指節綳得發白。
圓臉前台姑娘坐在總機旁邊,手邊攤著兩張新換的記錄紙。她把昨晚到今早那幾通舊號來電單獨夾到最上頭,夾子合上時,啪的一聲,很輕,卻讓她自己肩膀都跟著抖了一下。她趕緊把手收回來,重新扶正話筒底座。
屋裡沒人安慰她。
這種時候,說幾句軟話沒用。流程能護住人,別的都護不住。
八點半剛過,修理鋪終於又響了一聲。
先是電話桌邊的椅子腿蹭地,然後有人把什麼硬東西從木桌下拖了出來。守位的人把耳朵貼近牆,能聽見金屬邊角擦過地麵的悶響,跟昨夜那隻綠鐵箱一樣,就是這次更短,像箱子被提起後很快就穩住了。
“起了。”那邊壓著嗓子回。
陳末手指停在草圖上,“誰提的。”
“還是工服手。”
張偉那邊補得更快,“步子比昨晚沉半寸,右肩往下墜。”
這句話一出來,顧嵐抬眼看了眼記錄紙。她不愛說廢話,筆尖先落下兩行,才開口,“箱裡有東西。分量沒昨夜那麼實。”
修理鋪捲簾抬起一道縫,工服手彎腰鑽出來,左手提箱,右手空著。工服外套還是昨夜那件,袖口磨得發亮,鞋邊沾著灰白色泥點。最惹眼的是他左邊袖口,今天沒鼓,平了。那張淺黃簽已經留在門裡。
這回他沒沿著牆根先去西後側。
他拎著箱子,直接朝副樓背門去了。
“回一口。”張偉說。
副樓那邊的空氣更冷。背門緊貼著舊牆,漆麵翹起來一層層,門下有潮氣返上來,地上浮著薄灰。工服手走到門前,沒敲門,隻把箱子放下,手掌在箱蓋上壓了一下,緊跟著退半步,偏頭等。
差不多三秒。
背門開了。
開得也窄,隻露出夠一隻箱子進出的寬度。門裡先伸出一隻藍布套袖的胳膊,沒摸工服手,直接勾住箱把往裡一帶。工服手鬆手很快,腳尖順勢往後滑,像這個距離都早算好了。箱子進去後,門裡那人沒給任何紙,也沒遞別的東西,門隨即合上。
“空手退了。”守背門的人說。
“門裡沒回物。”張偉盯著秒針,“一口吃進去,沒吐。”
顧嵐在紙上畫了一條更短的線。
昨夜背門收的是外頭帶來的實物,今天背門收的是中口重新裝好的一箱東西。回簽先進修理鋪,一口再起,這個節拍一下就更清楚了。二口記過的內容,已經揉回箱裡,或者揉進了下一步的工序裡。
“中口收簽後,能直接重開一口。”她說。
陳末嗯了一聲。
這一步很要緊。它說明修理鋪沒隻做中轉。回簽回去後,門裡那雙手會立刻重排下一口的東西,再把它送回背門。整個活沒斷,像流水線往前滑了一格。
工服手空著手離開背門,沒回修理鋪。
他沿副樓背陰那條窄道往東走,走到轉角時停了停,抬手摸了下耳朵,像在等什麼。十來秒後,修理鋪固定電話響了。
不是三短。
這回是一長,兩短。
捲簾門裡有腳步到邊上,聽了一陣,沒接。工服手這才接著往前走,繞過副樓外牆,消失在看位人的視線裡。
“節拍又換了。”張偉低聲說。
顧嵐把前後順序寫得很快,背門吃箱在前,修理鋪聽鈴在後,工服手離位卡在中間。她停了一下,筆帽在紙上輕輕敲了兩下,“這不像收尾,更像放行。”
“門裡人聽完,外頭人才接著走。”張偉說。
“他要去哪。”曹工聲音壓得發悶。
陳末沒立刻答。
他把這幾處重新連了一遍。修理鋪收二口回簽,重灌綠鐵箱,背門吃下一口,緊跟著固定電話換了另一組響法,工服手空手離開副樓。一個工序接一個工序,前頭那隻箱子已經進門,後頭這個人卻沒折返,說明他身上還有活,或者有新的口在等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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