電話那頭一直沒掛。
呼吸聲貼著聽筒，細，慢，像有人把嘴離話筒很近，又故意不讓自己出氣太重。值班間裡空調停了半夜，屋裡有股紙張和隔夜茶混在一起的悶味，圓臉前台姑娘攥著記錄板，掌心一層汗，把塑料邊都浸滑了。
“您好，請留單位、姓名和號碼，我們回撥確認。”
她又說了一遍。
這回更穩了些，尾音壓得很平。曹工站在她斜後麵，沒出聲，眼睛卻一直釘著那支聽筒。
線那頭沉了兩秒，終於吐出一句很輕的話。
“還在。”
然後哢的一聲，掛了。
不是問句。更像記下一筆。
圓臉前台姑娘手腕一抖，筆尖在紙上劃出一道斜線。她抬頭看曹工，嘴唇有點發白，“他說，還在。”
“寫上。”陳末在電話那頭開口，“單列。”
顧嵐已經把時間記了下來。她下筆很快，藍色圓珠筆在紙上壓出一個清清楚楚的鐘點，旁邊跟著一句短話，舊號，男聲，問本，未留號，掛前留語。
曹工把紙杯丟進垃圾桶，杯壁撞在鐵桶邊，發出一聲脆響。
“這口氣摸到人了。”
陳末嗯了一聲，沒再多說。他把耳機往右邊推了推，另一隻手拖動會展副樓的草圖，指尖停在嘉禾總機和副樓西後角中間，像在一條看不見的線上輕輕一壓。
對手聽的，已經不是有沒本，聽的是嘉禾這邊還有沒活人守位。
電話剛斷三分鐘，副樓西後側那邊又有了動靜。
天色已經亮了半寸，牆根的潮氣還掛著。守位的人趴在廢舊木方後頭，鼻尖聞得到灰土和濕鐵鏽的味。小鐵門那一塊沒再開燈，門縫卻先漏出一絲很窄的白線。緊跟著，裡頭有人敲了兩下桌麵。
一輕，一停，一重。
張偉在耳機裡吸了口涼氣，“迴音給外頭了。”
陳末抬眼，“門外有人接？”
“有。”張偉說，“還是他。”
昨夜那名修理鋪工服手又回來了。
這回他手裡沒提工具箱，也沒夾灰布套，空著兩隻手，貼牆站在小鐵門外側，頭微微偏著，像在聽。等門裡那兩下敲完，他才把右手伸到門縫前。
門開得比昨夜更小，隻露出半指寬。
那隻發黃橡膠手套先伸了出來，手指間夾著一條窄窄的淺黃色紙簽，邊緣被壓得很平。工服手沒立刻拿，先用兩根手指在紙尾一摸，像確認厚薄。門裡那隻手沒鬆。兩邊停了半秒，工服手才把紙簽輕輕抽出來。
顧嵐立刻坐直了。
“有回簽。”
沒人接她的話，所有人都在聽那邊的動靜。
紙簽出來後，小鐵門隨即合上，門鎖裡傳來一聲很淺的金屬碰撞。工服手把紙簽對摺了一下，沒揣上衣口袋，直接塞進左手袖口裡頭，動作很順，像做過很多回。然後他沒往背門去，轉身就走，腳步壓得極輕，繞過副樓西側的斷欄杆，沿著牆根往修理鋪退。
張偉已經開始記。
“二口吐簽，簽回中口。門裡落完筆，往外給記號。”
“先別定簽是什麼。”陳末說，“長度，顏色，收法，先記死。”
“長約一掌，淺黃，薄。拿的時候捏尾，收進左袖。”張偉一邊說，一邊飛快落筆。
顧嵐把昨晚那張回執又翻了出來，手指在“維修”兩個字上點了一下。“前門做冊，背門換紙，二口吐簽。舊規矩裡頭，做賬、掛表、領條，多半就是這麼一層層分開的。”
她聲音很冷，句子也短，像刀口一點點往下切。
陳末沒急著接。他看著螢幕裡那個人影鑽回後巷，腦子裡先過了一遍。工服手昨夜承擔了送箱和送灰布套兩道活，今天清晨又來取回簽，說明修理鋪這個中口不隻負責換裝，還負責把一口和二口揉成同一條節拍。
一口吃實物，二口落紙筆，回簽再退回中口。
電話試人還在不在。
整張網到這時候，才真有了骨頭。
修理鋪那頭，很快給了第二個反饋。
捲簾門沒全開，隻抬起一道能容半個人貓進去的縫。工服手鑽進去後，裡頭先是一陣細碎的挪凳聲，接著傳出鐵皮磕桌沿的響動。守在對麵的周係人把半張臉貼在冷磚上，借門縫那點黃光往裡看，隻看見工具箱已經從昨夜長凳下被拖到了電話桌旁。
箱子正對著固定電話。
“箱子位子變了。”對麵壓著嗓子回。
陳末問，“袖裡的簽呢。”
“沒見扔出來。門裡有人接了，他一進去就抬胳膊。”
這句話一落，值班間裡更靜。
曹工站了一夜，肩背都有點發僵。這會兒他活動了下脖子，骨頭哢地一響，臉色比剛才還差，“也就是說，嘉禾這邊一回話，那邊電話試完，二口給簽，中口就收到了。”
“對。”陳末說。
曹工嘴角抽了一下，像壓著火。他心裡轉了一圈，知道今晚早就不是挨不挨客戶罵的事。對麵把嘉禾放到了流程裡，問一句，聽一句，後頭就有人把活往下記。你隻要順著他們的話往前多滑半寸，這邊夜班誰在、怎麼接、懂不懂舊口令，都會被那張紙記進去。
“準入冊再收。”他開口。
顧嵐抬頭，“再收就得傷老客戶。”
“傷就傷。”曹工說得很硬，“夜裡舊號來的一律二次確認，早班視訊口之前，壓著。”
圓臉前台姑娘嚥了口唾沫，小聲問，“要是他們換新號打呢。”
陳末接得很快，“照樣留痕。新舊都不答話頭，隻走程式。”
“明白。”
姑娘把那張記錄紙夾到最上麵，重新換了一支筆。她眼下發青，聲音卻慢慢穩了回去。前幾通電話時，她還會下意識去看旁邊的人，這一通之後，她眼神已經收住了。規矩就是她手上這塊板，她隻認這塊板。
另一頭，張偉還在拆地麵細節。
“修理鋪裡頭剛纔有撥號聲。”
“外呼？”陳末問。
“像。撥了兩位停一下，又往下撥。沒響多久，放了。”張偉耳朵貼著回傳，邊聽邊說，“然後捲簾邊來了個人，沒出去，隻站著聽鈴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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