舊照相館那條街比四棟門口更冷。
路邊裁縫鋪的玻璃都蒙著灰，卷閘門下貼著褪色的女模特海報，雨水順著鐵皮邊往下滴，敲在地磚上，一聲一聲，細得像人在屋裡掐表。照相館門頭掉了半塊漆，“彩擴”兩個字隻剩下一半，門縫裡那點暗紅還亮著，像誰把煙頭壓在黑布後頭。
藏青夾克男人把兩樣薄物貼進去後，沒回頭看第二眼。
他拎起網兜，嘴裡那根沒點著的煙換到耳後，沿街往北走。步子還是那樣，不快，拖著一點腳，像個在夜裡買完醬油回家的住戶。前棒接著跟，後棒留在照相館，兩邊的距離拉得很開，誰都不往一處擠。
陳末在電話裡隻說了一句。
“人和門都留，門重一點。”
周明宇的人應了，隨即分成三口。
前門留一隻眼，在斜對麵的修鞋攤陰影裡，攤子早收了，木凳還在。那人把一張舊報紙鋪在腿上，手裡捏著半個冷饅頭，坐得像守夜等活。後巷再放一隻，躲在廢蜂窩煤堆旁邊，腳邊擺著個裂口塑料盆。更遠一點，還有一隻卡在巷口小飯館的油煙機下，聞著煙和蔥花味，盯的是整條退路。
門沒動。
風卻把一股淡淡的酸味送了出來。
後巷那隻眼先聞見，壓著嗓子回報，“像洗照片那種藥水味，酸裡帶苦。”
顧嵐抬頭看了眼桌上的圖，指尖點在“照相館”三個字上，“有老機器，或者有人故意保著殼。這個味道做不了假，附近住戶聞慣了，更不容易起疑。”
“也可能隻留一盆藥水撐門麵。”張偉說。
陳末沒接判斷，先問：“後巷排水口有動靜沒。”
“有滴水。慢，斷斷續續。”
陳末記下這句，視線在紙上停了一會兒。
雙件進門後，門裡如果就是人工認口，東西很快會挪走。要是還多一道壓片、換皮、裝袋，時間就會拖長，味和水都壓不住。照相館這種舊殼放在居民區邊上，白天能接證件照，夜裡關燈不關裝置，也說得過去。
這一口選得不笨。
嘉禾總機那頭仍在走夜班流程。
圓臉前台姑娘換了第二杯熱水，紙杯邊都捏軟了。曹工坐在總機邊，耳機壓得很實，一隻手記通話時間，一隻手翻著晚班登記頁。傳真機偶爾吐出一張測試紙，熱紙味和碳粉味混在一起，悶得人嗓子發乾。
張偉盯著時間軸，忽然開口，“把今晚人工確認的準入冊再縮一格。”
“縮多少。”曹工問。
“把那兩家總愛卡著收市前過來的，先往後順半小時。”陳末接過話，“真客戶會罵，罵歸罵，明早能補。今夜這口不能讓他們趁亂踩穿。”
曹工一點頭，沒廢話，抄起電話去通知值班經理。那邊剛不耐煩了兩句，曹工把話說死，聲音嘶啞，卻硬，“你要今晚把單壓進來，後頭那口就得空。空了，你自己去擔。”
對麵安靜了。
這是陳末今夜下的第一刀。
不大，卻直接。嘉禾夜裡少吃半小時單量，換來人工口更厚的餘地。對手今夜在地麵上走得這麼細，鏈上和電話口大概率還會再咬一遍，真等總機被拖住，前麵那根線就要鬆。
掛完電話，曹工把紙筆一扔，重新戴上耳機。
“夜裡想來掐脖子的，先讓他們撲個空。”
陳末嗯了一聲。
他沒往下解釋。張偉聽懂了，顧嵐也懂。今晚這張網已經不就是守陳瑤那扇舊門，嘉禾、片區、公話、小賣部、照相館，全壓在同一口氣上。哪邊喘粗了，另一邊都能聽見。
城東第二落點裡，陳瑤還沒睡。
舊家屬區的房子老，窗框漏風，牆上那層白灰一摸就掉。她坐在摺疊桌邊，把錄音筆、筆記本和那隻帆布包擺成一排，重新抄了一遍白天記下的名字。她寫得很慢，寫到“Edelweiss”時停了停，聽見樓下自行車鈴響了一聲。
中年女人端著一碗熱湯進來，放到桌邊。
“先吃。”
“樓下有人在守嗎。”陳瑤問。
中年女人把窗簾拉嚴，“你管樓下做什麼。”
陳瑤看了她一眼，沒再追。她拿起勺子，湯麵飄著一層蔥花，熱氣衝上來，把眼鏡都熏出一層霧。她心裡很清楚，陳末把她隔在外麵，說明原住處那邊已經不是單純盯人，門口那枚東西也多半被人摸走了。她插不進那條線，硬追隻會把自己再送回去。
她低頭喝湯，喉嚨滾了兩下。
手卻始終壓著包帶。
照相館前後口，一等就是四十多分鐘。
藏青夾克那邊的尾巴回報得很短，人已走遠，進了一條廠宿舍邊的小巷，後麵還接不接，得再換一棒。陳末聽完，隻讓留個淡眼，不再多給人。
“那隻手今晚的活已經做完了。”他說，“別把自己耗進去。”
說完，他把注意力全壓回照相館。
後巷那隻眼這時又聞到一股新味。
比剛才更沖，像舊藥水被熱過，裡頭還混著塑料受潮後的味道。緊跟著，滴水聲快了些，有液體順著排水溝往外淌，碰到碎磚頭，發出很輕的嘩啦聲。
顧嵐把手裡的筆放下。
“兩樣進，一口出，裡頭至少多走了道手。”
張偉盯著地圖，“門口片和奶箱那條紙，作用不一樣。一個用來認，一條用來記。進了照相館，能留下來的隻會有一份。”
“所以看它吐出來什麼。”陳末說。
電話那頭靜了幾秒。
前門守位的人突然壓低聲音，“卷閘門底縫抬了一點。”
所有人的呼吸都輕了。
前門那隻眼不敢湊近，隻借著對麵櫥窗的反光看。卷閘門離地多了半掌高，裡頭還是黑，能看見一雙黑膠鞋尖，鞋底沾了些白粉樣的灰。那人沒出來，隻把一隻塑料盆從門內推到外沿，盆裡半盆髒水，水麵漂著一小截相紙邊。
照相館門又落回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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