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閘門那道縫抬到一掌高時,前門守位的人先看見的不是藍邊。
是手。
淺色膠手套從門裡探出來,指背沾著水,像剛從葯盆裡撈過東西。手腕外麵套著黑袖套,動作很穩,往外推時還停了半拍,像在等街上的腳步過去。修鞋攤對麵的櫥窗反光裡,能看見門裡那雙黑膠鞋尖始終沒挪位置。
下一秒,冷白邊角才貼著水泥地露出來。
很薄,硬,邊上一道藍線壓得很直。外頭裹著半張濕相紙,紙麵被水泡軟,貼在那東西上,像給刀刃裹了一層皮。守位的人喉嚨發乾,連呼吸都收了,隻把話壓成氣音送出來。
“出來了,前門一件,藍邊,外頭糊著濕相紙。”
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瞬。
張偉手指扣住桌邊,“它沒進袋。”
“分兩層了。”顧嵐說。
她聲音很平,尾音卻壓得更低,“後門那隻袋子給外圈認。前門這件才往裡走。”
陳末沒立刻接話。
螢幕上的世界時鐘亮著冷白數字,窗外蘇黎世淩晨的雪水沿著玻璃往下爬。他盯著桌上那張手畫圖,照相館三個字已經被畫得很黑,前後各拖出一條細線。門口雙件進來,眼下已經拆成了兩種吐法。後門吐袋,前門吐硬口。門裡那隻手連停頓的節拍都算好了。
他前世見過太多這種做法。
一層給外頭認,一層往深處送。真要倒查,外圈那隻手隻摸過袋口,裡圈那隻手隻認得藍邊。每個人都隻夠說出半句。
“前門盯住街麵,別往門邊靠。”陳末開口,“先看誰接。”
修鞋攤位上的守位人把舊報紙往上提了提,擋住自己半張臉。風從街口灌過來,吹得卷閘門邊那塊褪色海報拍在鐵皮上,啪地響了一下。那隻淺色膠手套沒再往外伸,隻把那件裹著濕相紙的藍邊硬口擱在門檻外沿,留出半截,像是故意讓人看見,又不肯給人看全。
街對麵停著一輛二八大杠。
車很舊,後座捆著兩個空塑料桶,桶口塞著破布,像收廢液的。騎車的是個瘦高中年男人,灰舊夾克,袖口捲到手腕上,右腳踩地,左腳還搭著腳蹬。他剛才一直在電線杆邊抽煙,煙頭快燒到手指才扔,這會兒才慢慢把車往前蹬了半圈。
前門守位的人低聲報了一句,“街對麵那輛車動了。”
中年男人沒直接沖門。
他把車停在照相館門口偏半米的地方,抬手敲了兩下卷閘門,指節敲鐵皮,空空兩聲。門裡沒出聲,隻把那隻半盆髒水的塑料盆又推出來一點。男人彎腰去端盆,動作像做慣了。盆沿蹭過門檻時,那件裹著濕相紙的藍邊硬口順勢滑進盆底,被上頭漂著的相紙邊蓋住。
張偉後背一綳,“盆走貨。”
顧嵐點了一下頭,“藥水味和髒水,都有用了。”
中年男人端起盆,往街邊陰溝一倒。
酸苦味立刻頂了上來,帶著舊塑料受潮的悶腥。水流衝過磚縫,紙邊在盆裡粘住了半截,他用手指一抹,像是嫌臟,順手把盆底那件東西撈進了車把上掛著的透明軟管袋。動作短得隻夠一個眨眼,誰在街麵上看,都隻會當他在收廢液時順手揀了張濕紙。
“接走了。”前門守位說,“騎車的,四十來歲,收廢液那樣子,車把有透明軟管袋。”
陳末把筆尖落在圖上,在照相館前門外畫了一個更小的圈。
前門,後門,兩隻手,兩種皮。
門裡壓件換袋的路數,比他們剛纔看見的還要細一層。
“後門藍工裝別放,前門這輛車也接上。”他頓了頓,“原來跟藏青夾克那條線再縮,留一隻遠眼就夠。”
周明宇的人應得很快。
對麵也反應得很快。藍工裝第三手那邊,跟守的人已經換到第二棒。小賣部後的公話磚台上還有一點潮印,像奶箱底剛壓過。藍工裝男人扛著空奶箱,沿著街背後的巷子往南走,走得不快,肩膀卻始終很平,箱角不晃,說明裡頭那隻紙袋已經放穩。
“他沒進公話亭,出了小賣部後一直往南。”跟守的人壓著嗓子說,“前頭有個老郵局宿舍口,路燈壞了一半。”
陳末抬眼,“別貼太近,看交不交第四手。”
嘉禾那頭的總機燈又亮了一次。
圓臉前台姑娘手心都是汗,接起話筒時杯裡的熱水還在晃。對麵還是沒有人說話,背景空得很,隻有一陣輕微的塑料磕碰,像什麼箱角擦到了磚台。曹工耳機壓得死緊,等到三秒,手指一壓,假忙音送出去,線那頭立刻斷開。
他把時間記下,聲音發啞,“又是整口空線。”
“和哪邊對上了。”張偉問。
那邊跟藍工裝的人剛好回了句,“他把奶箱落地了,就在宿舍口拐角那塊水泥台上。”
屋裡靜了兩秒。
張偉把筆尖一摁,紙麵戳出個小坑,“他們聽總機,也踩地麵節拍。”
曹工罵了句髒話,起身去翻夜班登記本。那兩家被壓後半小時的客戶果然打進來催了,一家語氣硬,一家直接拍桌子似地發火。曹工一句句頂回去,留痕、登記、回撥確認,全按陳末之前給的順序走。多花了幾分鐘,夜班組的人臉色都難看,值班間裡碳粉味混著熱水味,悶得人眼眶發澀。
可總機沒空。
這幾分鐘,是他主動買來的。
陳末聽著兩邊回報,沒有鬆口把準入冊放回去。他心裡轉得很快。對手今夜地麵這條線已經長成了,能把門口雙件一路壓到照相館,再拆成兩層往外吐。總機這邊隻要被真客戶擠滿,空線就會混進去。那時候對方聽到的,不隻是話務員喘不喘氣,還能聽到嘉禾到底慌不慌。
“維持住。”陳末說,“罵就記名,明早補解釋。”
曹工嗯了一聲,沒再多問。
照相館前門那輛二八大杠已經蹬出了街口。
跟守的人換了一棒,從賣煙酒的小店門口斜切過去,隔著二十多米慢慢跟。騎車中年男人不走大路,專挑燈暗的小街穿,車輪碾過積水,帶起一串細響。他車把上的透明軟管袋貼著前叉,裡麵那件東西隔著濕塑料隱約露了個角,藍線極細,夜裡一晃就沒。
前棒跟了兩個路口,纔看見他在一處廢品回收站外頭停下。
那地方鐵門隻開了一扇,門口堆著舊暖瓶、空藥水桶和打包紙箱。一個矮胖男人蹲在門裡抽煙,見車來了,抬了抬下巴,沒說話。騎車中年男人把盆往地上一磕,盆裡殘水嘩地淌開,矮胖男人拎起車把上的透明軟管袋,隻摸了一下,轉身就進了裡頭。
“前門這邊又多一跳。”跟守的人說,“廢品站,門口堆藥水桶那種。”
顧嵐抬頭,目光冷下來,“前門那件走得更像舊耗材和廢液回收鏈。臟,順手,街坊看慣了。”
張偉接得很快,“後門藍工裝那隻袋子,反而像給人當場認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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