門口那枚窄片拍完後，陳末先讓所有人退半步。
“誰都別碰。”
他聲音壓得很低，像刀背貼著桌麵推過去。周明宇的人原本已經蹲下了，聽見這句，又把手收回袖裡，隻把相機往前遞了遞，連呼吸都放輕。
門墊邊沿翹著一角。
那枚白邊窄片卡在灰絨和水泥地之間，隻露出不到兩指寬，薄塑封在樓道燈下泛一層死白光。邊角有一點新膠溢位來，像剛壓完沒多久，味道混著樓道裡潮氣和陳年黴灰，聞著發澀。
“門墊原樣。”陳末接著說，“樓道燈別改，門也別開。對樓、樓下、後巷各留一個眼，三個人夠了，再多像埋人。”
周明宇那邊換了個年紀大點的，穿舊棉襖，胳膊底下夾一袋白菜葉，慢慢上了三樓，坐在樓梯拐角的小窗下頭。另一人下去，在車棚邊抽煙，煙頭時明時暗。後巷那隻眼沒靠門，站在垃圾房陰影裡，手裡拎個破工具包，看著像修水管的。
沒一個往四棟門口多看。
門墊邊那一小條白邊，就那麼躺著。
瑞士那頭，陳末把四個點重新在紙上圈了一遍。舊樓，舊地址，片區公話亭，四棟門口。筆尖停了停，又往嘉禾總機旁邊補了一條細線。
張偉盯著傳真機邊上的通話記錄，眼裡血絲更重了。
“如果門口這枚真是取件憑片，後頭那隻手不會拖太久。樓下守位車已經看過燈，又收過東平巷那枚小件，再空耗就不像他們的路數。”
“嗯。”陳末應了一聲，“但他也不會在第一時間撿。太快，像自家人。”
顧嵐站在桌邊，把手裡那頁舊城區平麵圖壓平。
“會先讓一個像住戶的人碰場子。看燈，看門，看樓道動靜，再拿。”
她說完，抬眼看了眼陳末，“問題是，拿走以後是回灰藍麵包，還是另走一口。”
陳末沒答，手指在桌上輕敲了兩下。
這一下，張偉懂了。
眼下最值錢的已經不是那枚窄片本身。片子拍到了，膠味記住了，留在門口的樣子也有。真要搶，剛才就能夾走。陳末現在盯的，是誰來拿，拿完往哪去，拿之前還要過哪一道小動作。
舊事故那晚，他輸在隻盯東西。
這次他要盯人，盯規矩，盯每一口留給下一口的縫。
嘉禾總機那邊一直沒停。
圓臉前台姑娘說話說得口乾，邊上水杯已經見底。曹工把一張新打出來的單子扯下來，掃了一眼時間，忽然抬手，示意她先別出聲。
總機燈又閃了一下。
鈴隻響到第二聲，對麵就接通了，卻沒說話。耳機裡有一股空空的迴音，像硬殼電話亭裡那種回蕩，後頭還夾著很輕的自行車鈴鐺聲。
曹工把耳機壓緊，眼皮跳了下。
“三秒。”
圓臉姑娘立刻接上流程，報工號，報部門，語速穩得像念過無數遍。那邊仍不出聲，三秒剛滿，曹工手腕一壓，把傳真口那道假忙音放出去。
對麵斷了。
張偉已經把時間記下，手心全是汗。
“比門口那邊早十八秒。”他抬頭，“跟上一輪差不多。”
顧嵐盯著紙上的兩條時間線，沒抬頭，“他們還在拿總機聽迴響。片區這邊一動，總機那邊就來聽。”
“守住。”陳末說。
曹工嗓子有點啞，“知道。”
他把耳機摘下一半，又去接下一通真客戶電話，語氣立刻換成值班間那套老口風，平、短、穩。印表機接著吐紙，熱紙味和碳粉味堆在一塊，誰要從線裡聽，這邊就還是一間忙得發燥的值班室。
陳瑤那邊已經到了第二落點。
周明宇的人沒把她送進酒店，也沒往熟樓盤靠，隻在城東一片舊家屬區外頭停了停，換進一輛更舊的麵包。車門一開，車裡有股橘子皮和機油味。開車的是個瘦男人，耳朵後頭夾著半根煙，見她上來，隻說一句，“包別離身。”
陳瑤點頭，把帆布包抱得更緊。
她一路都沒問去哪。前頭中年女人也跟著換了車，坐在副駕，一路剝橘子，橘皮在指頭裡發出細碎的裂聲。那味道酸得沖鼻子，倒把陳瑤腦子裡一直綳著的那根線頂清醒了點。
她知道陳末為什麼要這樣繞。
樓下還留著燈，對麵還守著車。對手盯的是她原來那扇門，她眼下多走一步，那扇門口的東西就更值錢。
想到這裡，她手心發潮，包裡那支錄音筆頂得更硬。
她忽然開口，“我原來門口，已經有東西了，對吧。”
副駕的中年女人剝橘子的手沒停，“少問。”
語氣不重，像在替人擋風。
陳瑤便沒再追。她把頭靠回座椅，閉了閉眼，窗外路燈斜斜掃進來，一道亮一道暗。她知道陳末這會兒一定在等，等那隻會彎腰的人露頭。
四棟門口，等人的時間比想的還長。
樓裡零零散散有人回來。一個拎煤氣卡的老頭踢著拖鞋上樓，在二樓罵了句樓道燈又壞。一個年輕女人抱孩子回來，孩子哭得嗓子都啞了，她急著開門，壓根沒看門墊邊那一線白邊。三樓坐窗下那箇舊棉襖男人打了個哈欠，手裡白菜葉子都蔫了。
門墊邊那枚窄片動也沒動。
灰藍麵包也沒走。
它熄了燈，黑沉沉釘在路邊，像一塊生了銹的鐵。隻偶爾有煙頭在車窗縫裡亮一下，很快又暗下去。
樓下車棚邊抽煙那人借著吐煙的動作，往那邊掃了幾眼，回話很短。
“麵包裡還兩個人，司機沒下過車。”
“東平巷那隻呢。”陳末問。
“半小時前從公話亭旁邊撤了，貼外環走的，沒往這邊回。”
張偉在紙上劃掉一條箭頭，又補了個問號。
接手人退場了。
門口窄片卻還留著。
那說明後頭來取的，八成另有一隻手。
夜再深一點，樓道裡安靜下來。遠處偶爾傳來麻將聲，啪地一響，又被風吹散。後巷垃圾房那邊有貓扒塑料袋，窸窣幾下，聽得人背上發緊。
陳末把手邊那杯水喝了半口，已經涼透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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