東平巷外口那道人影把東西撿起來時,陳末先說了一句。
“別動他。”
跟車便衣本來已經把手伸到腰後,聽見這話,硬生生停住。他縮在摩的後頭,肩膀被冷風颳得發麻,眼睛盯著前麵那頂壓低的帽簷。
“他往裡去了。”
“跟。”陳末聲音很平,“看他把那東西交給誰,再看他站哪一口。”
張偉把本子攤開,頁角已經被手汗壓軟。舊樓做殼,舊地址驗口,灰車副駕收硬口,再往外彈一小件。前頭幾層都開始有了形,眼下差的就是最後這口到底貼到哪。
顧嵐沒出聲,隻把那片老城區圖往外拽了一點,指甲壓在陳瑤新住處外環那圈窄街上。
“這片樓群老,外環能藏人的口很多。灰藍麵包還在樓下,他們不一定先上樓。”
陳末聽著耳機裡的風聲,手指按在桌沿,沒再敲。
東平巷接手人走得不快。
他穿一件發暗的短棉外套,褲腳沾了灰,鞋跟磨得平,像城裡哪條夜路都能踩過去的普通人。偏偏就是這種普通,最難認。便衣跟在二十多米外,看著那人從垃圾桶邊抄起東西,袖口一收,直直朝樓群外環去。
一路上,他一次頭都沒回。
路邊夜粥攤的蒸汽撲出來,白霧把人影切得一斷一斷。那人從攤前走過,連腳步都沒亂。前麵是個賣煙酒的小門臉,卷閘門半落,門口有盞藍白燈。他在那燈下停了半秒,手像是在袖裡摸了一下,接著又往前。
跟車便衣壓著嗓子回報。
“接手人沒進單元門,先貼著外環走。灰藍麵包還停著,在三棟和五棟中間。”
陳末抬眼,“他看車了沒。”
“沒正看,隻從玻璃上帶了一下。”
“接著。”
另一頭,周明宇的人已經把陳瑤從樓裡接出來。
樓道裡煙味還沒散,聲控燈亮一層滅一層。陳瑤背著帆布包下樓時,手一直壓著包口,裡麵錄音筆和筆記本頂著掌心,硌得發疼。前頭那個新換的司機走得很穩,拎著舊超市塑料袋,袋裡露出一卷報紙和一盒便宜餅乾,像夜裡替家裡人買點東西回去。
周明宇安排的人沒把車停在樓下。
兩人先從後巷穿出去,踩過一片被雨水泡鬆的磚地,繞到另一條街口。那裡停著一輛舊捷達,車身臟,牌照邊上沾了一圈泥。司機拉開後門時隻說了一句,“上車,頭別抬。”
陳瑤上去後,後座還坐著個中年女人,裹了條舊圍巾,腿上放著兩袋菜。她側過身給陳瑤讓出位子,手背粗糙,指甲縫裡還有蒜皮碎末。車門一關,車裡一股淡淡的蔥味和塑料袋味擠在一起,倒把那點緊繃壓下去一點。
中年女人一直沒看她。
就是在車開出去時,把一隻舊毛線帽遞到她腿上。
“戴上。”
陳瑤把帽子扣下來,心口仍舊綳著。窗外街燈往後退,樓群那片暗影也一寸寸退開。她知道這不是安全了,就是先從眼前挪開。
周明宇的電話很快回到陳末這邊。
“人已經動了。”他聲音照舊短,“兩段車,司機換了。原樓下那輛灰藍麵包還在。”
“留個尾眼,別貼太近。”陳末說。
周明宇聽懂了,沒追問新地方怎麼布,也沒問陳末下一步要什麼。他隻回了一個字。
“行。”
電話斷掉,瑞士小屋裡更靜。
窗外一片黑,隻有桌上那盞燈壓著地圖和幾張寫滿時間的紙。陳末把手機放下,目光仍在張偉攤開的那頁本子上。
他心裡轉得很快,臉上卻不見波動。
舊事故那一晚,前麵也有這樣的節拍。先是看不見臉的街麵手,再是貼著人走的車,然後是一口一口往裡遞。那時他沒來得及拆開,現在這張網自己往燈下鑽,他不可能再讓它貼到人身上。
東平巷接手人終於慢了下來。
灰藍麵包停在路燈斜影裡,前風擋落了層灰,司機位和副駕都看不真切。接手人走到車邊,沒彎腰,也沒朝單元門去,隻用兩根手指在副駕窗上輕輕敲了三下。
兩短,一長。
跟車便衣呼吸都壓住了。
副駕玻璃往下落了一條縫,裡麵伸出一隻手。那手上戴的不是灰桑塔納副駕那種貼肉薄手套,像是更厚一點的線手套,虎口位置磨得發亮。接手人把袖裡的東西遞過去,動作很小,像遞煙盒裡的一張票。玻璃縫裡傳來極輕一聲擦響,金屬挨著硬邊,脆得很短。
便衣低聲道:“遞過去了。”
張偉立刻抬頭,“回沒回。”
“沒,車裡收了。”
顧嵐盯著地圖,眼神冷了一截。
“灰車往裡彈,片區麵包驗第二遍。這裡守的也是崗位,不是臨時找的人。”
這話落下,陳末沒接。
他在等後半截。
接手人遞完那小件,仍舊沒走。他退開兩步,站到麵包車尾旁邊,從兜裡摸出一支煙,叼在嘴邊卻沒點。風把他衣角掀了一下,他抬手壓住,目光終於朝樓群裡掃了一遍。
不是找門牌。
更像在看哪扇窗亮,哪扇窗滅。
“他在看樓層。”便衣說。
“哪一棟。”陳末問。
“三棟和四棟都帶了。五樓、七樓那幾扇窗看得多。”
張偉在紙上記下一筆,筆尖重得快把紙戳穿。
陳瑤原先住的是四棟六樓。今晚她剛挪走,樓裡燈口卻沒全黑。周明宇那邊留了個小後手,窗簾還是原樣,隻把客廳那盞小檯燈挪到裡屋,隔一陣亮一陣,不至於讓樓下的人一眼看穿人已經空了。
這不是要騙多久。
隻求把對手的腳再釘住一會兒。
便衣接著盯著。接手人站了不到半分鐘,煙還是沒點,轉身又往外走。他沒回東平巷,反倒沿著樓群外環再往前二十來米,停在一部舊公話亭邊上。
那公話亭綠漆起皮,玻璃上貼著半張掉色廣告,裡頭話機殼邊發黃。接手人進去後,門沒完全關上。便衣隔得遠,隻能看見他抬手、撥號、頭微偏。
下一秒,公話亭裡傳出一聲鈴響。
隻響一聲,就斷。
跟舊地址巷口那一聲,一模一樣。
張偉手裡的筆停住了,喉結滾了一下,“片區外環也有一響口。”
顧嵐眼神更沉,“不是隨手找個電話。是口口都留得住的人。”
陳末終於開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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