嘉禾那筆更大的單子跳出來時,曹工手邊的紙杯被他碰翻了半截。
水順著鍵盤邊緣往下淌,他一把扯過旁邊的廢列印紙壓住,眼睛沒離開螢幕。機房裡空調吹得發乾,風從機櫃縫裡鑽出來,帶著一點塑料和灰的味。值班燈還亮著,第三條鏈那一欄掛著黃,像一根卡在喉嚨裡的刺。
“老客戶準入冊地址,路徑乾淨,金額更大。”
曹工對著電話說這句時,嗓子已經磨得發澀。
“我看到了。”陳末盯著瑞士這邊的映象頁,滑鼠輕輕點開輸入集,“先別碰放行鍵。”
螢幕上的鏈圖乾淨得過分。
輸入端分了二十多筆,小麵額一路往上疊,最後收成一口整塊。每一筆都繞過了上午那幾條臟路徑,看著像一隻洗凈了手的人,換了襯衫再推門。越這樣,越得多看一眼。
張偉在耳機裡敲鍵盤,劈啪一陣,像有人拿竹籤在瓷碗邊上連點。
“我把這客戶前三個月的入金習慣調出來了。”
“說。”
“他家之前每回打大額,都有個提前報備。最晚也會先來一通固話,前台留姓,客服補一張紙。鏈上也不愛一口收成這樣,常分兩筆,前一筆小點,後一筆跟著進。”
陳末眼皮垂了垂。
“這回沒報備。”
“沒。”張偉頓了頓,“還有個小地方,最後一筆輸入在九點四十六碰過一隻新地址。那隻新地址再往前翻,跟上午試老回掃窗的邊緣碰過一下,隔了兩跳。”
屋裡很靜。
窗外雪水順著簷槽往下落,滴在鐵欄杆上,一聲一聲,細得發涼。陳末把那隻新地址單獨圈出來,看了兩秒,開口更短。
“夠了。”
曹工那邊沒聽懂,喘著氣問:“夠什麼?”
“夠掛。”陳末說,“這單先掛半空。”
電話那頭安靜了半秒,緊跟著傳來椅子腿拖地的刺聲。
“半空能掛多久。”曹工壓著火,“前台已經有人堵了,顧嵐剛過去。老客戶這等級別,平時拖十分鐘都有人拍桌子。”
“那就讓他先拍。”陳末聲音不高,“你後窗別開,第三條鏈人工還按原佇列走。舊歸集規則接著後壓,準入冊不動冊,隻動順序。”
曹工吐了口氣,像把胸口那團火往回咽。
“行。我給這筆單獨開個影子窗。”
“別單獨標紅。”陳末說,“放進正常人工佇列裡,給它穿件舊衣服。”
這話一出,曹工就懂了。
能看見它在排,能看見嘉禾還在忙。對手隻會聞到汗味,摸不著刀口壓在哪。陳末要的就是這個。
電話轉到顧嵐手裡。
她應該是快步出了機房,背景安靜不少,隻有走廊暖氣片噝噝作響。她說話一向直,這會兒更乾。
“前台那邊已經有人來第二遍電話。口氣不沖,問得細。”
“怎麼問。”
“問第三條鏈這兩天是不是都得人看,準入冊現在算不算優先。”
陳末看著螢幕上那條粗線,手指在桌沿點了一下。
“分口回他。”
“你說。”
“你手裡挑兩個客服,一條口徑說,準入冊順序沒變,隻多一層人工確認。另一條口徑說,第三條鏈統一排隊,準入冊也要看燈走。”
顧嵐那頭翻了頁紙。
“你想看誰把話帶出去。”
“對。”
她沒廢話,直接應了一聲。
陳末結束通話後,把分口測試記進檔案。字隻寫了兩列,A口,B口。再往下,他把黑羽絨男人那幾張監控截圖拖到旁邊,時間軸一根根排開。
第一次進門,看維護公告屏。
第二次折返,隔著玻璃盯黃燈。
回撥空號。
寫字前點筆。
問的也是自動開不開。
這些動作都不重,像人走路時把腳抬得很輕。可全都朝一個地方靠,靠嘉禾到底有沒真收口,靠第三條鏈那盞燈有沒騙他。
張偉那邊還在翻鏈。
“我把這筆大單的 fee 和輸入排序也看了。”他說,“太齊了。像指令碼按一套舊模板掃出來的。客戶自己財務打鏈,沒這麼順。”
“截圖發曹工。”
“已經發了。”
陳末又切回蘇黎世那張外層圖,目光停在 Edelweiss 舊傳真模板頁尾那串短號上。207,黑字細細一排,跟昨晚舊線裡那隻旅社房號一樣,貼在那裡不動聲色。兩個地方隔著大半個歐洲和一座城,做法卻像同一批人手裡出來的東西,喜歡把真門往後一層再藏。
外籍中年男人這時發來一封短郵件。
隻有兩句。
Edelweiss 的舊傳真轉接掛在一條共享商務總機上,內部分台號 207。總機登記歷史裡,還有一份安裝確認回傳,抬頭仍是 AlpenRack。
陳末把郵件放到一邊,沒立刻回。
眼下最急的活還在嘉禾那邊。蘇黎世可以慢半步,第三條鏈不行。
十分鐘後,許寧的電話打了過來。
她那邊比機房亂些,能聽見玻璃門開合的輕響,還有大廳裡拖地的水聲。她語速穩,句子一截一截落下來。
“前台已經按你分口回了。A口出去的是‘準入冊順序沒變,隻多一層人工確認’。B口出去的是‘第三條鏈統一排隊,準入冊也要看燈走’。”
“嗯。”
“黑羽絨那輛灰桑塔納又出現了,停在街口便利店對麵,沒熄火。車窗貼膜重,看不清裡頭的臉。”
陳末坐直了些。
“人下車了嗎。”
“沒見黑羽絨。駕駛位有人抽煙,煙頭亮一滅一。副駕沒動。”許寧停了停,補了一句,“我讓門衛老李出去買煙,順著玻璃反光看了一眼,副駕裡像有個人低頭看本子。”
“接著盯。”
“好。還有個細節。”許寧聲音更低,“前台姑娘想起來了,那天黑羽絨寫完假名,把筆放下前,筆帽在檯麵上輕輕敲了兩下,跟點紙邊是一套手勢。”
陳末沒說話,手指慢慢壓住滑鼠。
舊值夜員提過,有人寫字前愛先點筆。名冊背頁又寫著,短髮,代看燈,不代簽。如今大廳裡來的觀察手,手上也有這個毛病。人有沒重上,陳末暫時不下結論,可這根線越擰越緊了。
年長民警的簡訊在這時候進來。
這回不是照片,是一句簡短的回報。
“舊維修值班加班單翻到一條邊記,字很淺,像借人記錄,寫‘聯絡室短班,短髮,代看燈,四號口來回’。”
陳末盯著那行字看了幾秒,直接把電話撥過去。
老人接得不慢,背景裡有櫃門碰上的悶響。
“原件呢。”
“還在舊夾子裡,我沒拿走。”年長民警嗓音壓得很實,“拍過兩份,位置、紙色、訂孔都留了。像是臨時借班記。”
“聯絡室有名單嗎。”
“有一摞舊冊子,太散,還在翻。”老人頓了頓,“這條邊記裡沒名字,隻有崗。”
陳末嗯了一聲。
這口又往裡進了半寸。
短髮替位者還沒落實名,可崗位已經朝聯絡室和四號口貼過去了。代看燈的人不落簽,也不長坐,她隻負責把那十來分鐘補上。這和樓裡外位那套“離位等表、回位續簽”的路數咬得很緊。
“先別驚庫房裡的人。”陳末說,“把聯絡室那摞冊子順著冬班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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