瑞士這邊天光發白的時候,屋裡像一間沒暖透的機房。
窗檯沿上有一層薄水汽,外頭鏟雪車剛過去,鐵鏟刮地的聲音又長又澀。陳末坐在桌前,袖口抵著冰涼的木邊,螢幕上開著四塊視窗,第三條鏈、映象口日誌、蘇黎世外層圖,還有許寧剛傳來的前台監控時間點。
咖啡已經冷透了。
他端起來喝了一口,苦味壓到胃裡,人才更穩。
張偉那邊還沒停。風扇聲從耳機裡卷過來,像一口舊井在喘氣。
“我把昨晚那幾條 referer 又過了一遍。”
“說。”
“kr-lease 下麵不隻分 token,它還有個老部署目錄。指令碼昨晚拉完假 checksum 口,隔了七分鐘,又去碰了一次 manifest 目錄。這個目錄名挺老,像一二年留下來的部署包習慣。”
陳末看著新拖進來的日誌,眼皮輕輕壓了下去。
對手沒換乾淨。
老指令碼、老目錄、整十五分鐘一輪的 token 發放,這幫人圖省事,也圖穩。越到動手的時候,越愛拿熟手上的老工具。昨晚那一頁假校驗檔案放出去,對方沒忍住,順著口子就摸了。
“請求頭留了什麼。”
“多一個欄位。”張偉敲了幾下,“x-slot,後頭是個短碼。看著像排位,不像機器編號。”
陳末盯著那行字,過了兩秒才開口。
“發我一份原文。”
張偉拖了過來。
欄位後頭隻有三個字元,nb2。
nacht-b。
還多了個二。
這就不是臨時撞出來的夜班名。組裡有位次,有排手,有替位。昨晚那三台夜租機起得又快又整齊,也就有了味。
陳末把這一條單獨摘進新檔案,檔名沒起太滿,隻寫了四個字,b組二位。
“別再往目錄裡撞。”他說,“夠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張偉嗓子沙得厲害,“再摸,他們今天就得換殼。”
陳末嗯了一聲,滑鼠切到另外一頁。
那是外籍中年男人昨晚幫他調出來的瑞士商業登記頁,白底黑字,幹得發冷。Kestrel Network GmbH 的註冊地在蘇黎世外圈一棟舊辦公樓,樓層很矮,名下業務寫的是網路與代管服務。股本不大,董事是個受託經理,名字生得很,網上幾乎沒別的痕跡。
再往下,是昨晚剛冒頭的 Edelweiss Transit AG。
貨運、代結、線路協調。
皮做得很老實。
陳末把兩份登記頁並在一起,又把張偉從舊控製檯截下來的 billing 字樣拖過去,對著幾處細字慢慢看。螢幕冷光照著他手背,指節顯得很硬。過了一陣,他把電話撥給那位外籍中年男人。
對麵接得很快,背景裡有紙頁翻動聲。
“早。”男人語速不快,“我猜你已經看完了。”
“這兩家之間還有沒同址關係。”
“有半條。”對麵說,“Kestrel 的聯絡地址和 Edelweiss 的收件箱不在同一層樓,可用的是同一個商務代收點。老樓,Oerlikon 一帶,做得很常見。誰都能租,按月付。”
“電話呢。”
“Edelweiss 對外公開號查不到歷史,可舊目錄裡有過一個傳真號。”男人頓了頓,“那個號在一一年底掛過 AlpenRack 的安裝確認單。”
陳末眼神沉了一點。
這條線更像了。
AlpenRack 是機房殼,Kestrel 是轉借皮,kr-lease 是夜租子係統,Edelweiss 扛賬單和線路遮眼。皮一層套一層,都是給人擦腳印用的。
“能摸到付款人嗎。”陳末問。
“眼下不行。真想看,要進賬務或碰法院令。”男人在那邊輕輕咳了一聲,“你現在去撞這個,動靜會太大。”
“我不撞。”陳末說。
“好。”對麵明擺著也鬆了半口氣,“那我接著查人脈側,看看這家 Edelweiss 平時都替誰做線路代收。”
電話斷了。
屋裡重新安靜下來,隻剩風機和硬碟細細的轉聲。陳末把椅背往後推了一寸,抬手揉了揉眉心。現在還不能貪。能摸到賬單殼,已經夠用。再深,容易把真正該留住的腳印嚇沒。
手機這時亮了一下。
許寧發來的,不是文字,是三張監控截圖。
第一張拍的是前台玻璃門,黑羽絨男人第一次來,站姿很正,手沒插兜,目光越過接待台,落點不在前台姑娘臉上,在她身後那塊維護公告屏。
第二張是登記表近拍。
那人寫“周”之前,筆尖先在紙邊輕輕點了一下。墨點很小,像故意控著手,沒讓它暈開。電話一欄寫得也順,號碼像真的,可許寧已經讓人回撥過,空號。
第三張是他折返回來後的門口截圖。
人沒進門,隻隔著玻璃站了十來秒。門外雪水被鞋底踩開一圈,他頭微微偏著,像是在確認那塊第三條鏈的黃燈是不是還掛著。
陳末把圖放大,看了很久,纔回過去一句,保安跟了嗎。
許寧很快回了。
跟到街口,人上了一輛沒牌照框的灰色桑塔納,副駕有人,車沒停,直接拐了。
沒寫牌號?
雪泥太重,隻拍到尾燈和半邊後擋風玻璃。
陳末沒再追問。
許寧已經做到了能做的邊上。對麵來得很剋製,進退掐得也準。前台不是抓人的地方,能把假名、筆跡、空號、折返時間、視線落點一條條留住,已經夠硬。
他把這幾張圖也歸進“夜租夜看”的資料夾。
紙邊點筆。
這個動作昨晚剛在舊值班名冊邊上露過一次。墨點和鉛筆補記捱得很近,像寫字的人手一頓,先試了一下水。人未必是同一個,可那股手上規矩,很像是一條線裡養出來的。
手機又震。
這次是年長民警發來的彩信,照片抖得比昨晚輕,應該是重新拍過。還是那張舊值班名冊,這回多了一角背頁。背頁邊上有值班室燈位簡圖,兩把椅子畫得很草,旁邊寫著“外台”“裡位”。更下頭另有一行淡得快沒了的字,像被擦過一遍。
“短髮,代看燈,不代簽。”
陳末盯住那行字,手指停在螢幕邊上沒動。
短髮替位者還是沒出實名。
可動作更實了。
隻頂手,不落字。隻看燈,不碰簽。鄧國民昨晚說的“旁邊人代看,回位續”,到這會兒終於又補了一塊紙麵骨頭。舊製度那條線還在慢慢合攏,而且越往裡,越能看見做事的老規矩。
他把電話撥過去。
年長民警在那頭壓著聲線,像還站在檔案室門口。
“看見了?”
“看見了。”陳末說,“哪來的背頁。”
“老庫房裡一摞舊夾子,外頭封簽爛了。我沒驚人,隻拍了,原件還塞回去。”老人咳了一聲,“寫這句的人手很急,像臨時給後來人看的。”
“先固化。”
“已經讓人補拍一份。”年長民警停了停,又補了一句,“還有箇舊值夜員提了一嘴,說那時候外台有人寫字前愛先點筆,怕筆水斷。名字他沒說死。”
“先別催他。”陳末說,“讓他自己再想。”
掛完電話,陳末坐了一會兒沒動。
窗外有太陽,卻照不熱屋裡。桌邊那根網線輕輕晃著,像被暖氣吹了一下。他腦子裡把幾條線重新壓到一張圖上,黑羽絨男人、紙邊點筆、舊值班簿、短髮代看燈、第三條鏈的黃燈、nacht-b 的二位短碼。
一條在樓裡。
一條在鏈上。
還有一條藏在蘇黎世機房的舊殼後麵。
這三條線沒法現在就釘死成同一隻手,可它們已經在一個晚上裡越貼越近。
耳機裡,張偉又出聲了。
“嘉禾那邊有新動靜。”
陳末立刻把視窗切回鏈上。
第三條鏈上多了一筆小額交易,金額很輕,位置卻很臟。輸入端來自昨晚那條試刀路徑的下遊,一路繞了兩圈,最後蹭到了嘉禾舊準入冊曾經碰過的一隻回掃地址邊上。
“他在試什麼。”陳末問。
“像在試歸集窗。”張偉說,“不沖充值口,改碰準入冊旁邊的老皮。”
陳末眼底冷了一寸。
對麵昨晚兩腳沒吃上嘉禾,今天換角度了。
充值口硬,他就改摸熱口歸集和舊地址回掃。隻要嘉禾內部有人手滑,把這條邊上的錢順進去,對方就能知道嘉禾到底縮到哪一層。
“給曹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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