瑞士這邊天還沒亮透。
窗外積雪壓著屋頂,遠處有一輛清晨清運車慢慢碾過街口,輪胎捲起一層灰水。屋裡隻亮著兩塊屏,桌角那杯咖啡已經涼了,杯壁摸上去發澀。陳末沒去換,他盯著第三條鏈的圖,眼神像釘在那一小截裂開的白線上。
第一塊孤塊出來以後,圖就變了味。
前麵那些碎量試門、雙確認摸節拍、原型口輕探,都還能裝成半夜裡隨手撓門的野狗。孤塊一出,手法就立起來了。對麵已經把刀抽出一半,隻差看往誰身上壓。
耳機裡傳來一陣急促的鍵盤聲。
張偉那邊機房風扇吵得很,像一口舊鼓風機貼著耳朵轉。他盯了一夜,嗓子裡全是乾意,說話卻比平時更利。
“二線所那邊開始掉單了。”
陳末抬手,把第三條鏈的衝突廣播視窗拖大。
“落了幾筆。”
“兩筆確認狀態被打回去,一筆客服已經掛維護,另一筆還在硬撐。”張偉嘖了一聲,“他們夜班值守跟不上,對方拿那個地方練刀,刀口很準。”
陳末沒接話。
嘉禾這邊之所以還穩著,一半靠提確認數,一半靠提前踩住自動放款。兩樣缺一個,今晚就得見血。對手先挑歐洲二線所下手,目的很明白,先摸肉厚不厚,再看嘉禾敢不敢硬頂。
螢幕右下角跳出一條新訊息。
許寧發來的。
一張是前台維護公告的拍屏,字數被壓得很短,係統維護,部分到賬延後,請以實際入賬和人工審核為準。另一張是內部登記表,已經有十來條夜間問詢,第三條鏈單獨拉了一列,最右邊多了手寫備註,催得急,問確認,反覆問放款時間。
陳末掃完,回過去一句,接著記,別回細節。
許寧很快回了個好。
緊跟著,曹工也發來了一張後台圖。第三條鏈掛起佇列又多了一筆,金額不大,卡得很巧,正壓在舊閾值邊上。要是昨晚沒改引數,這筆錢這會兒已經從黃燈跳綠了。
陳末盯了兩秒,給曹工撥過去。
電話剛接通,背景裡先傳來機櫃門合上的金屬聲。曹工喘得有點重,像剛從裡麵出來,手背在機房冷風裡刮過一圈。
“看見了?”曹工問。
“看見了。熱口還壓得住嗎。”
“壓得住。”曹工聲音發啞,“第三條自動放款全停,人工審核單獨抽出來了。老地址還有幾筆零散回掃,我沒全切死,留了點皮在外麵。”
陳末嗯了一聲。
“對,就這麼留。太乾淨,會讓對麵聞到味。”
曹工在那邊停了一下,明擺著是點了點頭。
“前台那邊有個麻煩。”他說,“有兩家做夜裡托盤的小機構一直頂著問,問我們是不是臨時改了確認口。許寧擋住了,可對方鼻子不差。”
“把他們名字給我。”陳末說,“今夜先記,不回手。”
“已經給許寧了。”
陳末又問了兩句熱口在途和準入冊歸集,確認都壓在控製線內,才把電話掛掉。
屋裡更靜了一層。
窗縫裡鑽進來的冷氣順著桌邊往上爬,鍵盤邊緣都是涼的。陳末活動了一下手指,重新把視線落回原型映象口日誌。
那邊還在咬。
昨晚放出去的半截錢包名字頭像一根細魚鉤,對方前後退了幾次,最終還是沒忍住。第一次隻碰介麵名,第二次試著問欄位順序,第三次開始圍著那半截字頭轉。手很輕,步子卻不亂,一看就不是外頭隨手掃口的人。
張偉把一段新日誌推了過來。
“這個回探節點又換了。”
陳末看著那串新 IP,沒急著說話。
張偉接著往下報:“前一個從蘇黎世機房回來的,這一個還在那個段裡,ASN 沒變,旁邊有台舊麵板開過一瞬。關得快,我抓到半張頁頭。”
“什麼麵板。”
“不是新貨。”張偉敲了兩下鍵盤,把截圖拖上來,“老式租用控製檯,外包給 reseller 的。頁尾有一行小字,AlpenRack,Zurich。”
陳末目光一沉。
殼露出來了。
這種老控製檯在一三年不稀奇,小機房、二級代理、半櫃出租都愛用這套東西。真正要命的是,它一露頁尾,租用鏈就有了抓手。
“還能追嗎。”他問。
“能,得慢點。”張偉說,“我剛拿 RIPE 和舊 WHOIS 在扒,同段裡有幾台機器歷史反解沒清乾淨,其中一台掛過 abuse 郵箱。郵箱字尾是個小代理商,叫 Kestrel Network GmbH,註冊地在蘇黎世外圈。”
陳末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了一下。
“Kestrel 後頭是誰。”
“還沒到人。”張偉聲音壓得更低,“這個代理把機櫃分成夜租和整租兩層,夜租那層隻看預付,不看真公司。有人拿一串短期 token 就能開一晚上,第二天換殼。”
很臟,也很老練。
這種租法專門給灰活留縫。時間短,名字假,機器一撤,前麵隻剩一層替人扛雷的皮。真想挖到人,光靠公開記錄不夠,得把手再伸進去一點。
陳末盯著那串 token 樣式看了十幾秒,突然開口。
“把映象口再往前送半步。”
張偉一頓,“怎麼送。”
“給他一頁假的校驗檔案。”陳末說,“別直接給,掛在一個單獨域名下麵,地址寫得像內部檔案。裡麵隻留兩樣東西,一樣是半截錢包名的補位規則,一樣是一個舊風格的 checksum 介麵。”
張偉吸了口氣,明白了。
“他要真用老工具鏈,下一步就會去拉那個介麵。”
“對。”陳末看著螢幕,“他不拉,說明他就是前頭試門的人。真往下拉,說明後麵有人在跑指令碼,還沒換乾淨。”
張偉沒再說廢話,敲鍵盤的聲音立刻快起來。
陳末把咖啡杯端起來,灌了一口。涼苦味從舌根一直壓到喉嚨,胃裡跟著縮了一下。他卻清醒了不少。
這種時候不能急著認人。
林棟那邊有資本,有渠道,也有把技術活外包出去的習慣。可蘇黎世機房後頭是林棟的人,還是林棟借來的刀,眼下還沒到落名的時候。太早把牌認死,後麵容易被人拿假殼帶偏。
三分鐘後,嘉禾那邊先起了新波。
許寧直接打了過來。
她那邊有點吵,能聽見椅子拉動和客服壓低的說話聲。她一開口就很快:“有個客戶拿著二線所那邊的截圖來沖我們前台了,說別家掉單,我們這邊是不是也會掉。”
陳末把耳機按實。
“誰接的。”
“我親自接的,人還在外頭,穿黑羽絨,話不多,一直看前台螢幕。”許寧頓了頓,“他像來問路的,不像真丟了錢。”
陳末眼神冷了一下。
嘉禾掛維護沒多久,歐洲二線所出事的圖就能拿來敲門,味道太沖了。對方明擺著不隻在鏈上看,還在看嘉禾樓裡會不會亂。
“別讓他進技術層。”陳末說,“問名字,留電話,按流程登記。要是他再繞著確認數問,就告訴他所有鏈都在維護視窗裡,等公告。”
“我已經這麼說了。”許寧低聲道,“他站了半分鐘,手一直搭在登記簿邊上,後來寫了個假名。”
“寫的什麼。”
“姓周。”
屋裡靜了一秒。
陳末沒往下接這個名字,語氣半點沒變:“把筆跡拍了,單獨放。”
“已經拍了。”許寧說,“還有,他走的時候往第三條鏈維護欄多看了一眼。”
“讓前台姑娘把那張紙收好,誰都別碰。”
許寧應下,電話結束通話。
這個假名來得太巧,巧得反而發硬。
對方要麼是在故意碰舊製度那根線,要麼就是順手借了一個早就聽慣的殼名來試嘉禾反應。哪一種都不值得現在就下判斷。紙先收住,比什麼都強。
陳末把許寧口述的幾個細節記進新檔案,剛打完最後一個字,張偉那邊就出聲了。
“咬了。”
“哪個。”
“假校驗檔案。”張偉聲音明顯提了一截,“對方沒直接看頁麵,先拿指令碼去拉那個 checksum 口,user-agent 是自己拚的,舊版 curl 改過頭,順手還帶了個 referer,漏了一截。”
陳末立刻把視窗切過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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