瑞士這邊的夜已經壓得很低。
窗縫開了一條細口,冷風鑽進來,帶著雪後的鐵腥味。桌上的紙被吹得起了一點邊,鄧國民簽字頁的照片還停在螢幕中央,筆畫發飄,尾鋒卻紮得住。陳末看了兩秒,把圖片拖進新建資料夾,名字隻寫了四個字,四號並卷。
他沒停。
另一塊屏上,第三條鏈的出塊圖還亮著。白線壓得太平,像有人拿尺子貼著走。張偉那邊機箱風扇一直響,呼呼地轉,麥克風裡還夾著敲鍵盤的碎響,像小鎚子連續砸在鐵皮上。
“簽字頁我看見了。”張偉說,“我這邊也有新東西。”
“說。”
“第三條鏈剛過一個整點,私池入口又抬了一層。還是拆得細,掛得短,吃完就撤。要是隻看盤口,像夜裡有人臨時來藉機器做價差。”
陳末眼睛沒離開圖。
“迴流口呢。”
“還在試。”張偉把視窗切大,“兩個確認之後,碎量接著往場子蹭。金額都不重,像拿指甲在門上劃。”
陳末把椅子往前推近半寸。
這種手法他熟。先拿小額試門檻,吃一次到賬,再反推平台的夜間處理節拍。誰的確認口鬆,誰的錢包回掃慢,誰的人工值班沒跟上,幾輪下來,全能摸出來。
桌上的手機震了一下。
許寧把新的照片發過來了。顧嵐已經在鄧國民簽字頁上補了紅字標註,字不多,釘得很死,先報修,後離位,空桌等表,回位簽全名,何後補代辦。
律師隻跟了一句,已送卷。
陳末回了一個“好”,緊跟著撥給年長民警。
電話那頭有輕微的車輪聲,像在回程路上。
“簽字頁和錄音都轉過去了。”年長民警說,“顧嵐那邊已經接上。你還要補什麼。”
“補冬班替位名冊。”陳末說,“短髮那個人不碰身份,隻接動作,樓裡這套規矩能轉起來,值班表上一定留過痕。先找代崗,別先找實名。”
年長民警短短嗯了一聲。
“鄧國民這邊我讓片警盯著,今晚不會再跑。”
“還有一句。”陳末頓了頓,“他既然認了樓裡叫周,樓外寫何,後頭誰來圓口,都會繞著這句走。你們那邊要是有人想把話往別處帶,先記,別爭。”
“知道。”
電話結束通話,陳末把那張簽字頁拖進加密壓縮包,連同錄音摘要、月單、回執、顧嵐的補註,一併發到瑞士備份盤和嘉禾法務映象庫。
舊製度這條線,到這裡總算收得能立住了。
可他心裡一點鬆氣都沒。
螢幕右下角的時間又跳了一分鐘。第三條鏈那根平得發冷的白線下麵,私池出口開始多了幾個新點,像雪地裡突出來的釘子。張偉把一列地址拎出來,按上遊往回翻,翻到第四層時停住了。
“你看這個。”張偉聲音壓低了,“兩條出口繞到同一家歐洲機房,租用資料我還沒扒全,隻拿到一個殼名的前半截。再往下就是瑞士。”
陳末手指頓住。
“和林棟那條水道撞了?”
“撞了半邊。”張偉說,“夠用了。”
夠用了。
錢路、私池、確認視窗、淺探原型口,這幾樣撞在一晚上,已經足夠讓人把刀認出來。
陳末拿起手機,又撥許寧。
這回接得比剛才更快,背景裡有門開合的聲音,還有紙杯碰桌沿的脆響。她明擺著已經從會客室轉進了技術層。
“我在機房外。”許寧說,“曹工和顧嵐都在。”
“第三條先提。”陳末開門見山,“第一條、第二條跟著提,但別做得太難看。客服口徑統一成係統維護,夜裡到賬會慢。還有,第三條鏈今晚停止自動放款,先等後台過眼。”
許寧那邊停了半秒,像在抬頭看人。
曹工的聲音隔著一點距離傳過來,帶著熬夜後的沙啞,“提多少。”
“先提到讓兩個確認徹底沒用。”陳末說,“老熱口回掃頻率降一檔,新代管流程邊上的歸集口隻開準入冊。第三條所有異常充值,先掛起,不自動入賬。”
顧嵐的聲音也進來了,冷得很直。
“外麵問起來怎麼說。”
“說係統在做常規風控維護。”陳末盯著螢幕,“別提攻擊,別提試刀。今夜誰喊得最凶,先把單子記下來。”
曹工在那邊罵了一句低低的髒話,椅腳一挪,人明擺著已經坐回台前了。
“我去改引數。原來那套夜裡放行得太快,今天得踩剎車。”
“還有一件。”陳末說,“第三條鏈熱口的在途餘額壓低,別留太多肉在明麵上。舊地址還能撐的先撐,歸集動作往後放,今夜少搬磚。”
許寧立刻接住了。
“我來盯客服和前台,誰沖這個口,我先攔。”
陳末嗯了一聲,電話斷開。
嘉禾那頭很快就動了起來。
幾分鐘後,許寧先發來一張後台拍屏,第三條鏈充值狀態列從綠轉黃,後麵掛著維護字樣。又一條訊息跟上,客服值班組已統一話術,夜裡到賬時長延後,不做承諾,隻留登記。
陳末掃了一眼,沒表揚,也沒多說。他太清楚這種時候最要命的是什麼,門口縮得不夠快,刀一落下來,再想補就晚了。
張偉那邊又冒出新提示音。
“原型口有第二腳。”
陳末眼神一沉,“深了沒。”
“比剛纔多問了兩次。”張偉把日誌拖到最上麵,“先探版本,再摸介麵名。對方手很輕,像怕驚到人,問完就退。”
陳末盯著那幾行請求。
多簽代管原型是他到瑞士後才拖起來的後手,掛在生產邊上,離真錢包還有一層,平時隻給很窄的測試準入冊。真能碰到這道邊口的人,不會是隨手掃到的野路貨。
“把映象口放出來。”陳末說,“真介麵別動,給他看影子。”
張偉立刻明白了。
“做個假回包。”
“要像,別太笨。”陳末說,“給一點能咬住的骨頭,讓他往裡探。日誌從現在開始單獨留,源頭、節拍、欄位順序,全記。”
張偉手快,幾秒後就開始敲新的規則。機箱風扇聲更急了,像有熱氣從鐵殼裡一層層拱出來。
“你覺得他們今晚會順手摸嘉禾後門?”
“會先聞味。”陳末看著那串請求,“門口變窄,他們一定要找別的縫。”
這句話一落,屋裡更靜了。
窗外偶爾有車開過去,雪水碾在路上,帶起一陣濕滑的摩擦聲。陳末抬手把窗縫再關小一點,冷氣收了些,咖啡卻更苦了。他沒去換新的,端起來灌了一口,苦味壓在舌根上,反倒讓腦子更清。
鄧國民那套舊規矩被按進卷宗之後,很多東西就不再就是紙麵上的老手藝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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