機腹下那陣風颳得人眼皮發澀。
年長民警捏著那張殘缺影印件,沒先說話,先把紙遞給年輕民警,讓他連著第二隻灰套的開口位置、泡棉裂縫、藍邊硬體露出的角一併拍全。快門聲一下一下,短,硬,像釘子往地裡砸。
裝卸領班蹲在旁邊,手還扶著灰套邊口,掌心全是布毛和油灰。
“拍完沒。”他壓著嗓子,“再壓著,拉鏈口容易崩。”
“先別動。”年長民警低聲說,“邊角、掉落點、你手離開。”
領班把手抽開,褲腿蹭過機坪地麵,留下一道淺灰痕。
第二隻灰套攤在冷水裡,外層布麵吃了潮,顏色比第一隻更沉。拉鏈口張著,裡麵那層黑軟袋被撕開一道口子,泡棉外翻,藍邊硬體隻露出一小截,角上還有一道壓痕。看不出全貌,但那股死硬勁已經從袋麵頂了出來。
白手套被按在拖鬥邊上,眼睛盯著那張紙,眼白裡泛著血絲。
年輕民警把影印件翻回來,拇指壓在姓名欄那塊刮擦痕上,紙麵有細細的毛邊,像刀片反覆起落留下的刺。他又看了眼照片位,空洞邊緣整齊,不像手撕,像拿窄刀沿邊挑開的。
“裁邊、刮名、挖照片。”他抬頭說,“背麵藍章日期新,紙也新。”
年長民警嗯了一聲,轉頭去看工裝瘦男人。
“廁所後給你證和工服的人,提過辦證沒。”
工裝瘦男人嘴唇發白,剛才還在死扛,這會兒看見那張紙,喉頭連滾了兩下。他先去看白手套,白手套沒看他,隻把下巴收得更緊。
年輕民警往前一步,鞋尖頂住工裝男腳邊。
“問你。”
工裝瘦男人肩膀一縮。
“沒提辦證。他就說,證別翻,過門認臉,別多嘴。”
“他認你臉。”
“之前見過一回。”工裝瘦男人聲音發飄,“在後頭舊路邊。他給過煙,問我跑不跑夜裡活,進門就行,別碰貨。”
“你見過幾回。”
“兩回。”他又嚥了一口,“第二回就在廁所後頭。”
“藍摩托什麼牌。”
“沒看清,前麵掛了箇舊雨擋,燈殼上有裂。”
年長民警聽到這,目光落到司機身上。
司機腳邊那攤水已經被鞋底踩花了,他一直低著頭,像盯著那點髒水能把自己盯沒。年長民警把紙條從口袋裡抽出來,攤在他眼前。
“再看一遍。”
司機沒接,眼珠子卻抬了。
“盧進,白接。兩件,先裡後外。晚補,別在坡上停。”年長民警一字一頓唸完,“你隻接到一句公話,還是有人見麵又給了別的。”
“真沒別的。”司機急了點,聲音就破,“我開到七號位前,白手套自己上的車,伸手就拍車門,讓我別停坡上,直接倒過去。”
白手套肩膀綳了一下。
年輕民警立刻看過去,“你拍車門說的。”
白手套沒應。
司機見他不吭,反倒更慌,話往外蹦得快了些。
“他上車時車門沒關嚴,我聽見他罵了一句,說裡頭那件別頂壞。就這一句,真就這一句。我那時候還當是玻璃。”
裝卸領班臉色又變了變,罵了一聲髒話,扭頭看著地上那兩隻灰套,後槽牙咬得直響。
“你們拿老子的人和車,夜裡往機腹底下塞這玩意。”
機坪口那邊又有人跑來,還是值班員,這回額頭都見汗了。
“機長電話直接打執行了,問還給不給推出。”
年長民警問:“前艙沒撤輪擋吧。”
“沒撤。”值班員喘了口氣,“機務在前頭等,客艙第三輪廣播也快了。執行讓我最後回一句,壓還是不壓。”
風卷著航油味灌進來,嗓子眼裡發苦。
年長民警沒立刻答,他蹲下去,看了看第二隻灰套,又側過頭看第一隻。兩隻同款灰套,一隻早開,一隻剛拖出來,裡頭都露著同類藍邊硬體。再加上掉出來的控製區長期通行證申領表殘頁,這事已經不就是晚補頁了。
他伸手在灰套外緣按了按,佈下頭的硬邊頂手,紋絲不動。
“領班。”他抬頭。
“在。”
“這兩件,按你現場經驗,能不能接著上機。”
裝卸領班聽懂了這句話裡的重量,嘴唇抿了抿,沒敢順口答。他回頭看了一眼貨艙口,又看機坪口值班員,最後蹲下去,把第二隻灰套的拉鏈再往外拉開一點,小心避著裡頭硬邊。
泡棉露出更多,藍邊也多出一截。邊角壓著一層黑膜,膜下能看見排布得很整的金屬孔位。
領班收回手,掌心在褲子上抹了一把。
“單據不對,交接人不對,包裝也不對。”他聲音發乾,“現在讓我簽接著裝,我不簽。”
機坪口值班員長長吐了口氣,像心口那塊石頭砸到底了。
“那我回執行。”
“回。”年長民警說,“貨物複核異常,整件卸下,機組等地麵清場。”
值班員轉身就跑,反光背心在燈下晃成一條亮線。
白手套這回抬起了頭,臉色像蒙了一層灰。
“你們不能整件卸。”
年長民警看了眼他。
“為什麼。”
白手套嘴角動了動,像把後半句咬碎吞了。他別開臉,沒再說下去。可剛才那半句已經夠用。年輕民警上前半步,手按住他肩頭,力道一點點往下壓。
“你知道整件卸下去,誰先慌。”
白手套冷汗從鬢角滑下去,沒擦。
“我隻接手。”他說,“我不認別的。”
“你接誰的手。”年長民警問。
“單子來的。”
“誰把單子給你。”
白手套閉了嘴。
另一邊,年輕民警已經把殘頁塞進透明證物袋,又把袋口按平。他盯著刮掉的姓名欄看了幾秒,忽然把袋子舉到機腹燈下。斜光一照,刮擦處下層壓痕隱隱浮出來,像還有筆畫殘印。
他沒立刻出聲,先換了個角度。
模糊,斷續,能認出的隻有靠後那一點尾勢,像個“成”字底下那道彎鉤,又像別的什麼。
“師父。”他把袋子遞過去,“這裡有壓痕。”
年長民警接過來,在燈下側著看。紙麵毛邊翻著細細的白,壓痕被刀刮亂了一部分,剩下那一點像被人半腳踩進泥裡,不能落死,可也沒法當沒看見。
工裝瘦男人的臉色一下就變了。
這個變化不大,像有人從他背後抽走一層骨頭。他站得還直,眼神卻飄了半寸。年輕民警看得清楚,立刻把話砸過去。
“你說證上名字叫盧誌成,你看清過哪幾個字。”
工裝瘦男人嘴唇抖了抖。
“後兩個,像誌成。”
“像。”
“我沒敢細看,真沒敢。”他額頭的汗順著鬢角往下淌,“照片那塊反光,我就掃了一眼。塞給我那人說,過門時候別低頭,別讓崗上多問。”
“崗上誰在。”
“夜裡那邊換班快,我不認人。”他喘了口氣,“就知道走員工通道那截,刷一下就過。”
年長民警把證物袋慢慢放下,心裡那條線又往上收了一寸。
假證名叫盧誌成,殘頁壓痕後兩字也像誌成。兩頭能咬上,可還差關鍵那口氣。差那口氣,就不能往紙上落死。
機腹上方傳來機艙門方向的廣播聲,隔著機身悶悶的,聽不清詞,隻聽得出那種安撫旅客的調門。
客艙裡,有人把遮光板抬起一角,又重重扣下去。
前排靠過道那個戴金絲邊眼鏡的男人煩得把雜誌捲成筒,在腿上拍了兩下。後邊一個老太太暈機,空乘半蹲在旁邊遞溫水,紙杯碰著扶手,輕輕打顫。機身還是沒動,輪子像嵌在地裡。
陳末睜開眼,偏頭看了眼窗外。
機翼下的反光條還在晃,晃得比剛才更密。遠處有輛地麵車切進來,燈光掃過舷窗,白亮一下,又挪開。腹部下頭傳來一聲沉悶的落地聲,像重物被平放到水泥地上。
他手指壓著包帶,指腹已經勒出一道紅印。
還能聽見聲音,說明人還沒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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