機腹下的風更硬了。
年長民警捏著對講機,抬頭看了一眼半開的貨艙門,聲音壓得很沉。
“艙門別關,傳送帶倒回來。裡頭那隻,給我拖出來。”
裝卸領班已經反應過來,扯著嗓子朝艙口上喊了一聲。上頭兩個裝卸工立刻蹲下,一個去解網兜扣,一個把剛停下的傳送帶反向撥回。鐵鏈與滾輪一齊響,聲音在機腹底下撞來撞去,紮得耳朵發麻。
白手套被壓在拖鬥邊,肩膀頂著冰涼的金屬側板,嘴唇綳成一條線。
他盯著艙門,不看年長民警,也不看那隻已經被剝開的灰套。
年輕民警把工裝瘦男人按在護欄邊,順手將那本假證塞進自己褲袋裡,又把牌夾翻過來拍了張照,遞給旁邊趕來的外勤。牌夾後頭膠痕還沒幹凈,邊角沾著黑灰,像剛從別的車牌上扯下來。
“誰給你的證。”年輕民警盯著工裝男。
工裝瘦男人額角全是汗,脖子往裡縮,呼吸一截一截的。
“外頭給的。”
“外頭哪兒。”
“員工通道外麵那個廁所後頭。”他嚥了口唾沫,“我到那兒,有人把工服和證塞袋裡,叫我隻過門,隻到分揀層外側門,後頭不歸我。”
“人長什麼樣。”
工裝男閉了閉眼,像在心裡掂量一圈,最後吐出來的還是碎的。
“戴帽子,口罩拉得高,騎藍摩托。聲音像北邊口音。”
年輕民警沒追著讓他描得更細,手上發力,把人肩膀往欄杆上壓實半寸。
“證上名字你看沒看。”
“看了。”工裝男啞著嗓子,“盧誌成。”
這三個字落地,旁邊一名機坪外勤立刻記下。
年長民警那邊已經蹲到首隻灰套邊,掏出白手套兜裡那張揉皺的紙條。紙頁被汗浸過,展開時邊角發軟,鉛筆字壓得很急,幾個字快擠到一起。
“盧進,白接。兩件,先裡後外。晚補,別在坡上停。”
年長民警看完,沒說話,隻把紙條遞給年輕民警掃了一眼。
帶車司機站在原地,臉色比剛才又灰了一層。
他瞟見紙上那行字,嘴角抽了抽,像想把眼神挪開,又沒挪成。年長民警看見了,開口就問。
“你認這手字。”
司機立刻搖頭。
“沒見過。”
話出口太快,尾音有點飄。裝卸領班扭頭看他,鼻子裡重重出了一口氣,鞋尖在地上蹭了一下油泥。
“你少裝。誰把車叫到坡底的,你車上總得有人打電話。”
司機這回沒敢再頂,隻盯著自己腳邊那攤油漬。
“一個男的,用公話,聲音壓著。就一句,七號位,晚補,兩件。”
“兩件。”年長民警重複了一遍,抬頭看了眼貨艙。
艙裡已經亂了起來。
剛才那名跪在裡排的裝卸工半個身子探在網兜後頭,手臂用力往外扒。兩隻紙箱先被推到傳送帶邊,一件嬰兒車套著透明袋,卡在邊角,滾輪推了兩下才退出來。金屬艙壁上全是磕碰聲,悶悶地迴響。
領班三兩步跨上去,膝蓋磕在艙門邊也顧不上,探頭就罵。
“先把右側散件清出來,別硬拽,扯壞了誰都別想下班。”
裡頭那裝卸工抹了把鼻子,手卻沒停。
“它頂得死,後頭還有箱。”
“箱先挪。”
“挪不開,網兜卡住了。”
年長民警看了一眼表。秒針走得很穩,他心裡那根線卻越綳越細。對講機裡又響起來,機坪口值班員這次連寒暄都省了。
“機長還在問。執行給了最後四分鐘,過了就得上報再延。”
“接著報貨物複核。”年長民警說,“補運件單據有問題,艙內復點。”
“客艙那邊已經第二次安撫了。”
“先安撫。”
他收起對講機,踩著踏板上了半級,朝裡頭伸手。
“鉤帶呢。”
一個裝卸工趕緊把細尼龍牽引帶遞給他。帶子邊緣磨得發毛,摸上去又澀又硬。年長民警把帶子穿進網兜側縫,遞給裡頭那人。
“從底下繞,先把頭拉鬆。”
白手套站在下頭,喉結動了一下,終於開了口。
“裡頭壓得緊,你們硬拖,東西會折。”
年長民警沒回頭,隻把帶子又往裡送了半寸。
“你知道裡頭裝的是什麼。”
白手套抿住嘴,不再出聲。
可他剛才那句已經夠了。裝卸領班扭頭看了他一眼,眼白髮紅,像剛吞下口火。
“你他媽還真知道。”
司機往後退了半步,腳跟碰到拖鬥輪,差點絆一下。坡道口那名裝卸工臉色白得像紙,站在一旁連咳都不敢咳。
機腹裡頭,牽引帶總算繞進了灰套底部。
“帶住了。”裡頭裝卸工吼了一聲。
“別一起發力,先一下一下試。”年長民警扶著艙門邊框,盯著那隻看不見全貌的灰套,“右邊箱子再退一格。”
箱體摩擦地板,發出刺響。
第一下,沒動。
第二下,裡頭像有什麼東西鬆了一點,網兜跟著抖了抖。
第三下,灰套的一角終於從散件後頭露出來。灰布蹭滿了黑印,拉鏈頭壓在底下,邊口擠變了形,和外頭那隻同樣的尺寸,同樣的灰色布麵,像從一個模子裡出來。
領班吸了口冷氣,罵聲壓在牙縫裡。
“真有兩件。”
年長民警把手往下壓了壓,示意先別廢話。
下頭有人跑過來,是一名機務,反光背心被風吹得貼在肚子上。他站在貨艙口下頭,抬手就問。
“還要多久,前頭已經等著撤輪擋了。”
年長民警沒下去,隻低頭看他。
“撤不了。補運件有問題,艙內複核還沒完。”
機務皺起眉頭,抬眼看了看貨艙裡頭那幾個人,又往首隻被拆開的灰套上瞄了一眼。他不是來盤問的,站了兩秒,隻咬著牙說了一句。
“你們快點,前艙和客艙都壓不住太久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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