飛機動起來的時候,陳末反而更安靜了。
座椅靠背輕輕一震,窗外廊橋和機位線開始往後退。滑行車的牽引有一點遲滯感,像有人拽著一頭還沒完全醒透的獸,先扯開半步,再慢慢往前帶。機艙裡壓著的那股煩躁也跟著挪了位置,前排金絲邊眼鏡男人把卷皺的雜誌塞進座袋,後排那個暈機的老太太含了一口溫水,喉頭咽得很慢。
陳末把手掌壓在膝蓋上,掌心還有汗。
機身一推,他心裡那點僥倖就徹底沒了。地麵那邊該做的,已經做到頭。再往下,隻剩結果。結果到了哪一步,他現在摸不著,猜多了也沒用。
舷窗外一盞地麵燈從機翼下滑過去,黃白一團,像刀背擦過玻璃。
他閉上眼,耳朵還在聽。聽輪子壓過接縫,聽機翼下那點低沉的摩擦,聽前方客艙廣播裡空乘溫和得幾乎沒起伏的聲音。那些聲音都在告訴他一件事,飛機放行了。
放行,不等於地麵輸了。
這口氣,他壓了回去。
另一頭,押運平板拖車剛出機坪口。
兩隻同款灰套並排橫著,底下都墊了防滑氈,綁帶勒得很緊。布麵被夜裡的潮氣吃透,邊角壓出一道一道深色摺痕。車子一過減速帶,灰套跟著輕輕一顛,露在縫口外的那抹藍邊就閃一下,很短,像魚鱗蹭過燈。
年輕民警坐在副駕,資料夾橫放腿上,證物袋壓在最上麵。
司機是機場車班調來的老手,沒多話,雙手穩穩扶著方向盤。車廂裡有股混著潮布、機油和塑料膜的味,悶得人鼻子發木。年輕民警低頭又看了一眼那張殘頁,刮擦過的姓名欄在路燈下發白,像薄薄一層起皮的傷。
他沒去碰,隻把證物袋往自己這邊拽近一點。
後頭跟著另一輛車,帶司機和工裝瘦男人。年長民警那輛在最後,白手套在他車上。三輛車拉開點距離,誰也聽不著誰。
路口紅燈跳了,拖車停下。
司機伸手把風量調小,壓低聲音問了句:“同誌,這玩意真是要命的貨?”
年輕民警沒看他。
“你開車,看路。”
司機乾笑一下,不再問。可他喉結一直在滾,手指也把方向盤皮套搓得發澀。到了這一步,連這種隻管拉車的人都看出來,今晚不是補一票晚件那麼簡單。
年輕民警把資料夾翻開,趁這幾十秒空當重新捋了一遍。
七號位,晚補,兩件。司機接的是公話。工裝瘦男人從廁所後拿工服和假證,證名隻說像“盧誌成”。白手套說“白接”是黑話,白手接,不落冊,不走常簽。再加上這半張《控製區長期通行證申領表》殘頁,刮過名,挖過照,後兩字壓痕像“誌成”。
線已經串出骨架了。
可骨架離落紙還差一層皮。
綠燈亮起,拖車再往前走。輪胎壓過雨後發黑的路麵,水珠從輪拱裡甩出去,打在車底,劈啪幾聲。
年輕民警拿起對講機。
“二車,聽得到嗎。”
那邊很快回了,“聽得到。”
“工裝那個路上再鬧沒。”
“沒鬧,縮著呢,問水喝了一口。”
年輕民警停了停,又問:“他說證名像誌成那句,是你們先問,還是他自己提的。”
“先問的。先說姓盧,後頭再說像誌成。咋了?”
年輕民警把視線落回證物袋。
“沒事,到地方再說。”
他放下對講機,心裡那根弦又繃緊一點。自己先吐出姓盧,再補“像誌成”,跟看到壓痕後改口,味不一樣。這個瘦子最開始就想給警察一個能交差的名字,可他心裡其實沒底。
車隊拐進分局後院時,夜已經往下沉了一截。
後院頂燈很白,照得水泥地發冷。值班外勤早接了通知,卷閘門半開著,裡頭空出一塊地方。拖車一倒進去,年長民警的車也跟著停穩。他推門下車,肩頭落了點細雨星子,沒顧得拍。
“先不往物證室深送。”他沖門口的人說,“臨檢燈架起來,拍第二輪,稱重,外觀封簽。兩件分號。”
兩名外勤應了一聲,拉著滾輪燈架往裡走。白光一開,灰套表麵的布紋和蹭痕一下全浮起來,連拉鏈頭邊上一點指印汙漬都看得清。
白手套被帶去隔壁小審室前,腳步停了一下。
他看見那兩件貨又被推進燈下,臉色更白了一層,嘴唇動了動,還是沒說出話。年長民警沒理他,先朝年輕民警招手。
“那張殘頁給我。”
證物袋遞過去。
年長民警戴上手套,拿夾板把袋子豎起來,在燈下變了幾個角度。刮擦處還是那樣,發白,亂,壓痕斷斷續續露個尾巴。他看了半分鐘,把袋子遞迴去。
“影印不碰原件。做一份斜光照片,一份炭粉側拍。別上水,別亂擦。”
“明白。”
“再叫證技的人過來。”
年輕民警轉身去打電話。
裝卸領班也被請來補一輪筆錄。他衣服還沒來得及換,褲腿帶著機坪汙水幹掉後的白印子,一進門先看那兩件灰套,臉上肌肉又抽了一下。
“還得我認一遍?”
“認。”年長民警遞給他筆錄紙,“你把不能接著裝機的理由再寫一遍。單據、交接、包裝、開口後所見,一條一條寫。”
領班接過去,沒推。他字不算好,寫得很慢,筆尖在紙上劃得沙沙響。寫到“裡頭露出同類藍邊硬體”時,他停了一下,抬頭問:“這個能寫?”
“你看到什麼寫什麼。”
“那我就照看見的寫。”
領班低頭接著寫,脖子後頭那塊肌肉綳得發硬。今晚他差點把這兩件東西簽上飛機,後怕已經不是一句“幸虧”能壓住的了。
另一間小審室裡,司機先開了口。
他一進屋就要煙,外勤沒給,隻遞了紙杯溫水。司機接過去,喝得太急,水沿著嘴角往下淌,弄濕了領口。他抹了一把,自己先罵了句髒話,像給自己壯膽。
年長民警坐在對麵,沒繞圈子。
“公話在哪兒。”
“北站後一棚那邊。”司機嗓子有點啞,“老電話亭拆了一半,旁邊新搭個雨棚,裡麵留一部舊話機。響一聲,拿起來就說地方。”
“誰讓你去那守著。”
“沒人明說。頭天下午,有人往我車窗縫裡塞紙,叫我夜裡過那邊轉一圈,別開對講,別跟車班報。”
“誰塞的。”
“沒看正臉,就記得袖口很乾凈。”司機頓了頓,“女的。”
年長民警抬眼看他。
司機知道這句輕,趕緊補:“她戴帽子,壓得低,說話也少,就一句,錯過今晚,你那點舊事就有人幫你翻。”
這回外勤抬了下頭。
“什麼舊事。”
司機臉色僵住,半晌才憋出一句:“我以前拉過幾趟私活,借車,不全報。”
年長民警沒立刻戳他。他知道這話裡八成有水,可人會被什麼拿捏,方向算出來了。對方找司機,也挑軟肋下手。
“然後。”
“然後我到了棚邊,等了十來分鐘,電話響。男聲,北邊口音,短得很。說七號位,晚補,兩件,先裡後外,坡上別停。再沒了。”
“你聽沒聽過這個男聲。”
“沒。”
“白手套什麼時候上車。”
“我倒到七號位邊,他自己從陰影裡鑽出來的。”司機喉頭又滾了一下,“開門上車,先看後頭,再罵了一句,說裡頭那件別頂壞。我就當是精密件,沒敢再問。”
年長民警記完,手指敲了敲桌麵。
“你在車上見過單子沒。”
“沒。單子不從我手過。”司機縮了縮肩,“我就開車。”
“以後想明白點再說。誰拿你的舊事壓你,壓到哪一步,最好別等我替你翻。”
司機眼神躲了躲,嘴唇發乾,最後隻低低嗯了一聲。
另一邊,工裝瘦男人坐在椅子上,背弓得很低。
他進屋前還想扛,進屋後瞥見桌上那張放大列印出來的殘頁照片,肩膀就垮了兩分。年輕民警坐他對麵,沒發火,說話也不快,隻一條條往回壓。
“廁所後,幾點。”
“九點多。”
“誰給你工服。”
“就那藍摩托的。”
“長什麼樣。”
“口罩,帽子,個兒一般。”瘦男人說到這,自己都知道太空,又趕緊補,“手背有一道舊傷,靠虎口。”
“左手右手。”
“右手。”
年輕民警記下,又問:“假證你接過來之後,翻沒翻。”
“翻了,就一下。”
“看到什麼。”
“藍章,照片,名兒像姓盧。”
“像。”
“我真沒敢多看。”瘦男人急了,手腕上的銬子跟桌沿一碰,哢地一聲,“他反覆說別翻,過門看臉,不看證。”
年輕民警把那張放大的殘頁照片往前推了半寸。
“這張紙,認識不。”
瘦男人先說不認識,眼神卻落在姓名欄上沒挪開。年輕民警看了他幾秒,忽然換了個問法。
“你拿的證,是新做的,還是舊殼重貼的。”
瘦男人眼皮一顫。
這一顫不大,可夠了。年輕民警身體往前壓一點,聲音還是平的。
“你摸過塑封邊。”
瘦男人不吭。
“真新證,邊口整。舊殼重貼,邊上會發澀。”年輕民警盯著他的手,“你剛才說翻了一下,那就摸到了。摸到了,心裡就知道不對。”
屋裡靜了幾秒。
瘦男人嘴角抽了一下,像是還想咬死,終究沒咬住。
“邊口有點起。”他低聲說,“像重新壓過。”
“姓名欄呢。”
“我沒看清。”
“你怕沒看清,還是怕說準了。”
瘦男人喉頭動了動,額角的汗順著臉側往下淌。他盯著桌麵那張放大的刮擦痕,半天才擠出一句。
“後頭那兩個字,我當時覺得像誌成。可我真不敢落死。”
年輕民警沒逼他重複,隻把筆落下去,輕輕寫了一行。
像誌成,不認定。
這句很輕,也很重。輕在它沒法直接釘人,重在它把瘦男人最開始那口硬撐徹底拆開了。
隔壁,證技的人到了。
是個戴眼鏡的中年男人,頭髮有點亂,進門先把手套戴上,嘴裡還咬著半根沒點著的煙。他聽完情況,嗯了一聲,俯身看那張殘頁。
燈從斜上方打下來,紙麵起伏更明顯。
“颳得急,留了底。”他眯起眼,看了會兒,“後兩字尾勢有,前頭更亂。現在隻能先拍,回頭上實驗室燈箱再看。”
年輕民警站在旁邊,“能不能先出個方向。”
證技男人抬頭看了他一眼。
“方向可以有,紙麵上落字得慎。”
他把殘頁夾到黑底板上,換了兩個側光角度,快門哢哢響。接著又拿細軟刷子在袋外做參照標記,動作很輕,像給一塊快碎的冰敲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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