年長民警的話剛落,對講機裡先炸出一串電流。
機坪口值班員那邊風聲很大,像站在空曠口子上說話,尾音都被夜風削薄了。
“哪一架,報號。”
年輕民警已經把眼睛死死釘在拖鬥側板上,喉嚨發緊,報號時卻沒打磕巴。那串數字順著電流傳出去,幾秒後,另一頭的人立刻回了一句“收到”,緊跟著就是跑動和拉門的碰撞聲。
坡道口那名裝卸工還在催。
“快點,關艙了,磨蹭什麼。”
白手套把車往下壓,灰套在黃燈底下很順,邊角平直,像印刷公司晚到的展板袋。推車輪子碾過坡道接縫,發出幾下空響。工裝瘦男人沒跟下去,轉身就往回走,腳步不快,肩膀卻收得很緊,像怕被人從後背拍住。
年長民警抬手點了點他,聲音壓低。
“你盯工裝男,我咬白手套。”
年輕民警點頭,貓著腰往回撤,汗順著鬢角往下淌,鑽進領口發涼。他一邊跟,一邊沖對講機又補了一句。
“掛證人盧誌成,今晚西貨坪,客運補運層這個是借證的,別讓他從外側門跑了。”
對講機那頭應了一聲。
年長民警已經貼著坡道邊的護欄往下走。機油味更重了,鼻腔裡全是熱橡膠和尾氣。帶車黃燈一圈圈地轉,拖鬥邊幾個地服正往機腹下送最後幾件散貨,鐵扣碰在鬥沿上,叮噹亂響。
白手套把車停在最外側一隻拖鬥旁,抬手朝帶車司機比了個短動作。
司機沒抬頭,隻把手裡單子往腿上一壓,探頭看了眼灰套,又扭頭朝裝載位喊。
“晚到補一件。”
機腹下有人回了一嗓子。
“艙門還開著,快。”
年長民警走到坡道底時,機坪口那邊的回話終於到了。
“車頭已掛,未推出。執行在問原因,給我三分鐘。”
三分鐘。
這三個字頂在喉嚨口,像一塊冷鐵。
他沒回廢話,直接說:“別給它動。”
說完這句,他把證件掏出來,跨過最後一級斜坡,直衝那輛帶車去。
白手套先看見了他。
那人手腕一轉,車把立刻鬆開,掉頭就想往拖鬥另一側鑽。年長民警腳下沒停,肩膀撞過去,整個人頂在車頭邊,金屬車架哐地一響。白手套被逼得後撤半步,右手往兜裡一縮。
“手拿出來。”年長民警盯著他,“快點。”
旁邊兩名地服都怔了一下。其中一個嘴裡還咬著煙,煙灰掉在鞋麵上,燙得他抖了抖腳。
“幹什麼的你們。”
年長民警亮了證,話很短。
“臨檢,這件先別動。”
那裝卸工臉色有點變,眼睛先去看灰套,又去看帶車司機。司機把單子從腿上拿下來,抿著嘴唇,沒吭聲。白手套還想解釋,年長民警已經把他的手腕反擰到車架上,另一隻手一把扯開他外套兜口。
兜裡沒刀,隻有一副普通棉線手套,外加一張揉得發軟的紙條。
年長民警沒當場看紙條,隻塞進自己口袋,朝帶車司機伸手。
“單子。”
司機沒立刻給。
他盯著年長民警胸前證件看了兩眼,喉結滾動一下,才把單子遞過去。紙頁邊緣沾著一層黑灰,最上頭是補執行李簡表,航班號對得上,件數欄卻是手寫後補的,墨跡比前麵幾欄新,指腹一蹭就能感覺到凸起。
“誰補的。”年長民警問。
司機含著一口氣,聲音發悶。
“坡道口給的,說晚到,先塞進去。”
“誰給的名字。”
司機眼神飄了一下,往上頭坡道口看。
那名翻單子的裝卸工把煙扔地上踩滅,臉上開始發僵,嘴卻比他硬。
“夜裡都這麼走,誰還記名字。”
年長民警沒跟他耗,抬頭朝機腹下喊。
“艙門裡的人先別裝,下來一個。”
機腹邊靜了半秒。
隨即,一個係著反光背帶的裝卸領班從傳送帶邊探出身子,皺著眉往下看。他剛才正跪在貨艙口理網兜,膝蓋上全是灰。聽到這句,他扶著艙門邊框跳下來,鞋底拍在地上,砰地一聲。
“怎麼回事。”
“補運單複核。”年長民警把紙抖開給他看,“這件誰準你裝的。”
領班看了一眼單子,眼角很快抽了下。
“這單我沒簽。”
旁邊司機臉色一下就沉了,轉頭去看坡道口那名裝卸工。那人脖子梗著,鼻翼一張一合,像想罵人,又像在找台階。
年長民警抓住這半秒,手已經摸上灰套拉鏈。
白手套手腕一掙,動作不大,卻很陰,整個人往帶車另一側一掛,想用車體擋住。年長民警膝蓋頂住車輪,反手把人壓死在車架邊,沖領班喝了一聲。
“拉鏈。”
領班手一頓,隨即蹲下,抓住灰套上沿往後一拽。
拉鏈齒咬得很緊,扯開時發出一串刺耳的摩擦聲。
灰布口子張開,裡麵先露出一層更深的黑,像普通軟袋。可再往下壓,黑布側邊並不塌,裡頭硬挺挺地托著,邊角平得過分。領班手指往下一按,臉色立刻變了。
“這裡頭有板。”
年長民警眼睛一沉。
白手套肩膀綳得死緊,嘴卻閉得嚴。直到年輕民警從坡道上飛快衝下來,一把將工裝瘦男人按在護欄邊,工裝男胸前證件甩起來,啪地拍在欄杆上,白手套的眼皮才跳了一下。
年輕民警氣都沒喘勻,先報一句。
“外側門那邊堵住了,人沒跑掉,證是假的,車牌夾也拆下來了。”
他說完,把從工裝男身上扯下來的塑料牌夾往帶車上一拍。那牌夾背麵還粘著一小段雙麵膠,膠邊沾著絨毛,明擺著剛換上沒多久。
帶車司機看見這個,嘴角抽了一下。
這回他沒再裝硬,先往後退了半步。
“我就是照單拉車。”
領班瞪了他一眼,蹲下接著往灰套裡摸。手探進去半截,碰到硬邊,他沒再往裡摳,而是抬頭沖機腹上喊。
“先停,別往裡送,檢查。”
艙門邊探出個腦袋,罵了一句髒話,手卻很快把傳送帶停了。機腹下立刻安靜不少,隻剩APU的低鳴一直在風裡滾。
這時,對講機裡又傳來機坪口值班員的聲音,比剛才更急。
“執行已經壓住推出,問你們還要多久。機長那邊在催了。”
年長民警抬眼看了眼不遠處的機頭。
牽引車已經掛好,輪擋還沒撤。廊橋縮回去一半,停在那兒不動,像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拽住了。燈下還有兩名機務站在前輪邊,正朝這頭張望。
“先報貨物複核。”年長民警說,“再給我兩分鐘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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