鐵閘的摩擦聲從裡頭拖出來,像誰拿銼刀在鐵皮上來回刮。
年長民警把黃聯往證物袋裡一塞,抬腿就往裡走。行包房深處沒開大燈,隻有一串舊燈泡沿著梁底吊著,黃得發臟,照得麻繩、木箱和蛇皮袋全帶著一層潮油。腳下地麵不平,煤灰、碎木屑和水印混在一起,踩上去發黏。
陳末跟在後頭,手裡還壓著那半張時刻表。
四窗這邊剛亂,裡頭那道口就起閘,對方沒打算空等。
身後,韓回生被警員按在木台邊,喘息越來越急。老頭剛才還死咬著不肯多吐一個字,這會兒聽見裡頭鐵閘響,喉嚨像被什麼堵住,肩膀往前一掙,沖著走道盡頭啞著嗓子喊了一句。
“別蓋,等我過去認!”
聲音不大,行包房卻夠空,這一句穿得很遠。
年長民警腳下一頓,回頭盯了他一眼。
韓回生臉上的血色一點點往下退,嘴角抽了兩下,像是自己也知道這句喊漏了。
陳末沒停,心裡那根線卻一下繃緊了。
二口等韓回,這回再不用猜了。
走道盡頭拐過去,另一道視窗已經亮著。位置比四窗更靠裡,挨著一扇通往值夜室的小門。鐵閘抬到半腰,燈下站著個年輕男人,瘦,臉長,穿舊藍棉襖,肩頭還沾著白灰。他左手按著一本登記夾,右手拿著圓章,聽見外頭腳步亂起來,先抬了頭。
隻對上一眼,那人臉色就塌了。
他手裡的章往台上一丟,抓起一張黃紙就往爐灰桶裡塞。
“按住他。”年長民警喝了一聲。
旁邊警員撲上去,年輕男人身子一矮,想從台邊鑽出去。腳跟剛蹬到門檻,警員一把薅住他後領,棉襖釦子崩飛兩顆,搪瓷缸也被碰翻,半缸隔夜濃茶潑在地上,一股陳茶葉和鐵鏽味立刻漫開。
那人被按在窗檯邊,手背凍得通紅,嘴裡還在急。
“我就替班,我就開個燈,你們抓我幹什麼!”
陳末已經把那張差點進爐灰桶的黃紙抽了出來。
紙比四窗那張薄,邊沿還卷著,明擺著是從舊聯夾裡現撕的。聯頭一樣,也是“行包改運回簽”。前麵幾欄沒蓋四窗認號章,字卻已經填了大半。原到口空著,改到口寫了“西二”,班次寫著“六〇五”,認號欄旁邊壓著一枚藍複寫紙的淺印,像有人先用硬牌在上頭蹭過一遍。
最下麵那格,“二口回簽”四個小字邊上,已經蘸過半圈紅泥。
再晚幾秒,章就落下去了。
陳末把兩張黃聯攤在一起。
一張是四窗剛截下來的原聯,一張是二口這邊備好的替聯。字跡不一樣,欄位卻幾乎一模一樣。對方今晚留了兩手,四窗若順利,原聯往裡遞。四窗若出岔,這邊照樣能把殼撐起來。
台邊還壓著一張藍複寫紙,複寫紙下麵墊了塊舊木板,板麵磨出一道很深的橫痕。旁邊是一把小直尺,一支半截藍鉛筆,還有一本開燈登記本。翻開的那頁上,五點四十二分那一行寫著,二口燈開,候回。
下頭另加了一句更小的字。
“六前不等,先照底。”
陳末指尖在那行字上停了停。
這句話比紙背那句更硬。四窗原聯到不了,二口也照做。
年長民警把年輕男人扳過來,聲音沉下去。
“叫什麼。”
“邢立波。”
“站裡都叫你什麼。”
“小邢。”
“今晚誰叫你開的燈。”
小邢臉上全是冷汗,嘴卻快,“值班長交代的,說四窗提前,二口候回。韓師傅認了號,這邊接著補,省得天亮後車走了還得翻舊賬。”
陳末把那張值夜通知紙也拿了出來,紙角往他眼前一晃。
“這紙誰塞的。”
小邢看到紙,瞳孔縮了一下,肩頭跟著發抖。
“我上夜前就在門縫裡夾著了。”他說得快,像想搶在別人問第二句前先把自己摘出去,“我五點過來替老許,門一開就看見。上頭沒名字,隻有小方章,我認得值夜室的章。”
“值班長人呢。”
“剛才還在值夜室打電話,後來出去了一趟,說去前場看車。”
“叫什麼。”
“馬振國。”
這名字一落,年長民警沖後頭警員擺了擺手。警員轉身就跑,鞋底拍在地上,聲音一路往外拖。
陳末沒挪眼,他盯著小邢手邊那枚章,又把目光落到二口檯麵最裡側。一隻舊抽屜半開著,裡頭卡著兩枚藍邊硬牌,一枚正麵朝上,邊角缺了一塊,另一枚壓在下頭,隻露出半個“西”字。
瘦男人袋口露出來的藍邊紙角,跟這兒對得上。
“這兩枚牌誰送來的。”陳末問。
小邢下意識往抽屜那邊瞟了一眼,剛要收回去,年長民警已經把抽屜拉開了。藍邊硬牌、兩張撕角白條、一截麻繩,全露在燈下。
小邢嘴唇發白,還是想硬頂。
“舊牌放這兒好幾年了,我平時也碰。”
陳末把其中一張撕角白條捏起來。條子很窄,像從賬頁邊上裁下來的,上頭隻有一行急急寫下的字。
“韓到補認,先回二口。”
字尾往上挑,收得很匆忙。
四窗那頭,韓回生像被什麼紮了一下,脖子往裡一縮。他沒看條子,眼皮卻連跳了兩下。
年長民警回頭喊了一聲。
“把韓回生帶過來。”
老頭被架到二口門前,腿腳發軟,棉襖下擺蹭了一路灰。走到台前,他先看見那張被抽出來的備用聯,又看見那張白條,整個人像被拎空了半截,嘴上還在撐。
“我說了,四窗歸四窗,二口歸二口。”
“剛才那句誰喊的。”陳末看著他,“你喊的是別蓋,等你過去認。你要認什麼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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