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頭風更硬。
行包房外牆背著河口，潮氣順著磚縫往外滲，鐵閘上結了一層細白霜。站房那頭的喇叭還在試音，斷斷續續，像有人拿鈍刀刮鐵皮。陳末跟著年長民警貼牆往前走，鞋底壓過碎煤渣，聲音被風壓得很低。
四窗那點黃光已經能看清了。
鐵閘沒全起，隻抬到小腿高，裡頭燈泡發黃，窗檯後是一張老木台。木台邊上堆著兩個長木箱，剛才拖地的聲響還沒停透，裡頭又傳來一聲咳，乾，短，像老煙槍早起清嗓子。
年長民警抬手，後頭兩名警員立刻分開，一人繞去行包房側門，一人退到北側月台陰影裡。站裡夜班保安被叫醒後一路小跑跟過來，棉帽還歪著，嘴裡全是白氣。
“側門鑰匙誰拿著。”年長民警壓著聲。
“老韓頭自個兒拿一把，值夜室還有一把。”保安喘著氣，“我去叫值夜的。”
“不叫。”年長民警把他往後一攔，“人別露。”
陳末已經俯到鐵閘邊。
窗檯下沿積著多年的灰，隻有中間一塊被手臂蹭得發亮。他透過縫往裡看，先看見一條舊呢褲腿，褲腳磨得起毛。再往上，是一隻青筋鼓起的手，手背上有老年斑，正把一枚藍邊硬牌按在木台上。那隻手邊上擺著一把方頭日戳，一盒紅印泥，一疊薄黃聯，還有半張被折過的時刻表。
老韓頭就站在燈下。
人比陳末想得瘦，肩膀塌著，左腿確實不利索，挪一步都要先把腳尖擺正。他穿件舊棉襖，袖口油亮，鼻樑上架著副金邊眼鏡。動作倒不慢，熟得發硬。藍邊硬牌壓好，他又拉開抽屜，從裡頭摸出一本小薄簿，攤開，眯著眼對了兩行號，拿起筆往黃聯尾欄寫字。
年長民警也貼過來，看了一眼，臉立刻沉了。
“還在做。”
陳末沒應，視線落到那半張時刻表上。紙邊缺口的位置，正好和旅社桌上那半張缺口相反。兩張紙能拚上。
這就是對口的憑據。
誰拿著另一半，誰來窗前領單。
裡頭老韓頭寫完一行，吹了吹紙麵，拿起日戳蘸印泥。啪的一聲，章子落下去。聲音不大，在空行包房裡卻格外脆。
陳末心口一緊。
再讓他翻一頁，這張東西就成了現成規矩。
“走側門。”他低聲道。
年長民警點頭，沖後頭比了個手勢。繞去側門的警員已經摸到位，輕輕試了下門。門鎖著。保安這才往值夜室摸，回來時手裡捏著一串鑰匙，手抖得厲害，扣了兩次才對上孔。
鎖芯轉開，門軸輕輕一響。
屋裡老韓頭耳朵還真尖，身子立刻側過來，眉頭皺起，手已經去收木台上的黃聯。年長民警一步搶進門，聲音沉得像石頭。
“別動手，警察。”
老韓頭先是一僵，下一秒就把黃聯往簿子底下壓，另一隻手去撥抽屜。旁邊警員撲上去按住他手腕，木台一晃，藍邊硬牌和那半張時刻表同時滑到邊上。老韓頭腿腳不靈，腰卻有股硬勁，肩一扛，差點把警員掀開。
“站裡的單，誰都不能亂碰。”他嗓子發啞，話卻很齊，“有認號，有戳，有底牌，你們說進就進，規矩還要不要了。”
年長民警把證件直接拍到他眼前。
“規矩你等會兒慢慢講，先把手鬆開。”
老韓頭盯著證件，嘴角綳了一下。可他還不肯放，指頭死死壓著簿子底下那張黃聯。警員一掰，他疼得倒抽冷氣，手終於鬆了。陳末立刻把那張黃聯抽出來，指腹碰到紙麵時，印泥還沒全乾，帶著一點濕涼。
黃聯抬起來，木台下那枚藍邊硬牌也露了全。
年長民警掃了一眼，先盯住硬牌，再看黃聯，臉色越看越實。
那不是普通托帶條。
聯頭印著“行包改運回簽”六個小字，邊框發舊，明擺著是老模板。中間一欄寫著原到口、改到口、班次和認號，筆跡細，瘦，收筆利落。班次欄填的是“六〇五青石口”，四窗認號欄剛蓋了圓章，章邊還壓著手寫簽名，後三個字被章腳吃掉半截，隻剩得很清。
韓回生。
陳末眼神微微一縮。
桌麵拓字上的“韓回”，床板底襯上的“韓回”，全在這兒落到了人名上。
老韓頭不是個綽號殼，他真叫這個。
老韓頭看見陳末盯住簽名，臉上肌肉輕輕抽了一下，立刻又板住，硬聲道：“看夠沒。四窗是我當班，我簽我名，有什麼不對。”
陳末把黃聯翻過來。
背麵還有一行更小的鉛筆記號，寫得像給自己提神的提示。
“認號後，二口回。”
再往下，是一個空著的小方欄，邊上印著淡得快沒了的字，依稀能辨出“二口回簽”。
陳末把那行字攤給年長民警看。
“樓裡那句，接上了。”
二口等韓回，七前不能斷，看窗拿單，包四後交。到這裡，全都對上了。
四窗這張黃聯就是第一步。
老韓頭先認號，簽回生的“回”，再交去二口補下一枚回簽。兩口合上，這張紙纔算真能拿出去說話。
年長民警一把扣住黃聯，轉頭盯住老韓頭。
“誰讓你提早開閘。”
老韓頭抿著嘴，喉結滾了一下，“值班長打過招呼，說有件急改路，天亮就走。”
“值班長叫什麼。”
“你們去問他。”
“誰來拿這張單。”
“該來的人來。”
話說到這兒，他又不肯往前了。老頭嘴是真緊，眼神卻往窗外偏了一下。就這一點偏，陳末立刻順著看過去。四窗外頭的鐵欄後，月台陰影裡像有一道更深的影子，貼著立柱停了半秒。
下一刻，鐵欄上響了兩下。
輕，短。
像誰拿指節叩了叩約好的暗號。
老韓頭臉色一下白了點，嘴卻閉得更死。陳末轉身就往外沖，年長民警同時喝了一聲。
“北側堵人！”
風從門口灌進來，帶起一股機油和麻繩的味。陳末搶到窗外時，立柱邊那道影子已經退開兩步。深色圍巾裹得很高，隻露一雙眼。她手裡捏著半張時刻表，另一隻手縮在袖口裡。看見四窗裡頭已經亂了，她沒尖叫，也沒多看，腳跟一擰，直接往月台北邊跑。
就是她。
陳末追了兩步，餘光裡又瞥見另一頭有個瘦高影子從貨堆後閃出去，貼著牆根往站外鑽。那人手裡帆布袋甩了一下，袋口露出藍邊紙角。
瘦男人也到了。
“一個往北，一個往外。”陳末吼了一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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