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還在木台邊往下滴。
那把生鏽鑰匙躺在陳末掌心，冰得發麻，鑰匙柄後頭那三個淺字卻像烙上去的一樣，西二邊。
年長民警把臨時出入簽塞回證物袋，轉身就走，步子很快。
“留兩個人封二口，韓回生、小邢分開押。值夜室接著翻，排程室、前場、茶攤一起摸。剩下的人跟我去西二。”
外頭天色剛發白，風順著站台空縫灌進來，帶著煤灰和冷鐵味。陳末跟出行包房時，背後那串舊燈泡還在晃，黃光落在地上，像一條被踩髒的線。
北站到西二裝卸場不算遠。
白天走大道，推車十來分鐘。夜裡從修理棚後溝和邊牆抄過去，能更快，也更臟。地上化了霜，鞋底一踩就是一層黑泥。修理棚那邊鐵皮屋簷滴水，滴在廢枕木上，聲響細碎，像有人拿指尖敲桌。
陳末邊走邊開口。
“邊門一組，正門一組。邊門先用鑰匙試，正門別先亮身份，先看今夜誰臨時放過人。”
年長民警看了他一眼，點頭。
“你跟我走邊門。小王帶兩個人繞前場，先堵住能出車的口。誰要往外開車，車鬥先看麻繩印和潮布灰。”
警員低聲應了，分頭散開。腳步在黑地上拉出一串急促響動，很快又被風吹碎。
拐出修理棚後，茶攤還沒完全收火。
棚底一盞小燈泡黃得發暗，鍋裡熱水滾著白汽。賣茶的胖女人裹著舊花棉襖，正往煤爐裡添炭，見人一多，手先停住，眼神躲了一下。
年長民警沒跟她兜圈子，出示證件，把那張西二臨時出入簽拍在案板上。
“馬振國來過沒。”
胖女人喉嚨一緊，嘴邊熱汽跟著亂了半拍。
“來，來過。就剛才，沒多久。”
“一個人？”
“前頭一個人，後頭又來了個瘦的。那瘦的沒坐，站棚外頭抽煙。馬振國灌了半缸熱茶，燙得直吸氣，還借我電話打了一通。”
陳末抬起頭。
“說了什麼。”
胖女人拿圍裙抹了抹手，努力回想，“說得快，像怕人聽見。什麼燈別滅，先把車道讓出來。還提了一句六零五，我記得這號，是因為他說完就拿手敲灶台，敲了三下。”
陳末眼神沉了一層。
二口聯上是六〇五，值夜室複寫單上也有西二。馬振國到茶攤後還在續這條線，說明他離開北站時，西二那邊沒完全接上，還在等人等口。
胖女人又補了一句。
“後頭來了個女的，沒進棚，站在路牙那邊。圍巾係得高，鞋跟有點響。馬振國端著茶出去，她沒接，就說了句，快點，裡頭等燈。”
年長民警問：“她長什麼樣。”
“看不真。臉擋著一半，個子不低，手上戴著黑手套。她說話不重，棚裡人都聽得見。”
胖女人說到這兒，聲音又矮下來，“馬振國叫她何秘書。”
這三個字落下來，陳末和年長民警都沒接話。
風從棚口卷過，煤煙撲在臉上，發澀。
韓回生死不認這個稱呼，小邢張口就是何秘書。現在連茶攤這邊都聽見了。這個名不是站裡一張嘴漏出來的，是有人在不同口子上專門這麼留的。
年長民警把證件收回去，語氣很淡。
“你今晚見過什麼，就照剛才這些寫。”
胖女人忙點頭，手卻還在抖，茶勺敲在鍋沿上，叮叮兩聲。
出了茶攤，再往西走，路邊貨場圍牆一點點露出來。
西二裝卸場年頭久，外牆黑得發潮，牆頭碎玻璃缺了不少口，內裡卻沒全暗。幾盞高桿燈斜著照下來，鐵軌、木托盤和堆場邊的篷布車都顯出一層濕白。柴油味很重，地上還有被車輪碾開的泥漿水。
邊門在西牆拐角後頭。
門不大，雙扇鐵皮，中間掛了粗鏈，鎖眼處新蹭開一圈亮痕。明擺著剛用過。陳末把那把“西二邊”鑰匙遞過去，年長民警自己上手試。鑰匙插進去，齒口咬得很準，輕輕一轉，鏈鎖就開了。
鐵門拉開一條縫，裡麵一股潮布和舊機油味迎麵頂出來。
“進。”
門內是一條窄車道，右手邊堆著廢木架和麻袋卷，左手邊是低矮排程棚。棚裡亮著一盞白熾燈，窗紙發黃，影子在裡頭一晃一晃。遠處傳來鐵鉤碰車幫的聲響，空蕩蕩的，像有人剛撤完場。
兩名警員先壓過去，一腳踹開排程棚門。
裡頭頓時亂了。
一個矮胖老頭正蹲在煤爐邊燒紙，手一抖，火鉗掉在地上。桌上翻著裝卸登記簿，旁邊還擺著一隻舊藍墨水瓶，墨水洇開，把半張值班紙染得一團烏。
年長民警上前一步，把那團紙從爐口夾出來。紙邊已經卷焦了，好在中間還留著一截。陳末湊近一看，最上頭還能認出“西二裝卸場夜班加掛記”幾個字，下麵兩行有藍複寫壓痕，一行是“605”，一行是“北站回”。
排程棚裡一下安靜了。
那矮胖老頭嘴唇哆嗦兩下，先喊冤。
“我就燒個廢條子，沒幹別的。”
“叫什麼。”
“唐保全。”
“今晚誰開了邊門。”
“我沒開，我沒鑰匙，都是臨時出入簽。”
年長民警把那張泡皺了的出入簽拍到他胸口，“這張上頭有馬振國的殘簽，你認不認。”
唐保全一看那半截簽名，眼神就縮了。爐口裡的火苗舔著紙邊，劈啪直響，烤得他臉皮發紅。
“認。”他低聲道，“馬站長夜裡借過幾回門，都是修理棚那邊過來，嫌正門繞。”
“今夜幾個人進來。”
唐保全猶豫了一下，年長民警朝地上那團焦紙掃了一眼，他立刻改口。
“三個半。”
“說清。”
“頭一個是馬振國，五點四十多到的，鞋上都是水。第二個是個瘦高個，推著小平板車，車上蓋濕帆布。第三個是個女人，圍巾裹著，沒進棚，站門外。她隻把手伸進來，敲了敲窗框，問燈開沒開。”
“半個是誰。”
“車。”唐保全嚥了口唾沫，“外頭後來倒來一輛小平板，沒真進門，隻把車頭探到道口，等信兒。”
陳末問：“女人在這兒叫什麼。”
唐保全立刻答：“何秘書。”
“誰先這麼叫的。”
“馬振國。”唐保全答得很快，像怕慢一拍就沾上自己，“他一進門就說，何秘書一會兒來，邊門先別落死。那女的也沒反口。”
這句比茶攤那邊更重。
茶攤就是聽見，裝卸場這裡是當麵認。這個稱呼在西二這頭是明牌。韓回生那邊拚命壓，壓的不是不知道，是知道得太死。
陳末視線往桌上那本登記簿挪。
簿子攤開的那頁被水汽熏得發軟，最上麵原本隻記了兩車板材和一車空托。靠下的位置，新補了一行，字跡急，藍複寫淺得快看不清，隻能辨出“臨掛”“605”“西道”幾個字。後頭留了兩個空格，像還等最後一手落章。
這口子還沒完全做完。
他抬眼看了眼棚外，車道盡頭有一截新鮮的輪印，往西側舊雨棚下拐。雨棚頂滴水，地上卻拖著一道很長的麻繩濕痕，旁邊散了幾點藍色紙屑。
陳末走過去，蹲下，把那幾片紙屑拈起來。
紙不厚，邊沿有硬壓出來的藍邊，跟二口抽屜裡那兩枚硬牌材質相近。再往前兩步，雨棚下停著一輛小平板車，車板潮著，中間壓出一塊方方正正的凹痕，尺寸和之前追過的舊牌、板件大小差不多。車板角上還勾著一絲麻纖維，手一搓就散。
東西在這兒停過。
停過，驗過，剛走。
年長民警也跟了出來，順著他視線往地上看，臉色更沉。
“從哪邊走的。”
唐保全這回沒敢再含糊，趕緊指向西牆外的小坡道。
“那邊能直接下舊公路，車不用過正門。馬振國說先把場裡殼墊住，真東西不在燈下留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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