車一出舊郵電大樓,夜風就從半開的車窗裡鑽進來,帶著河邊的濕冷味。
年長民警坐前排,一邊讓樓裡的人把眼鏡男單獨壓住,一邊用手持機不斷交代。老楊留樓守配線板、黑聽筒、藍皮冊子和那兩張便紙,另兩名警員接著盯長外套女人和司機,誰先鬆口,誰先記筆錄,順序一點沒亂。
陳末坐在後座,手裡還攥著那本藍皮小冊子的影印抄記。
車燈掃過橋洞下的水泥柱,光一截一截往後退。
“回後銷,七前別斷,二口等韓回。”年長民警低聲重複了一遍,“你心裡偏哪一頭。”
“回執在北站。”陳末看著窗外,“樓裡那口線就是催壓和報碼。真要落到紙上,得有個能蓋章、能認號、還能讓長件改路看著像正常流轉的地方。北站後有旅社,有公話棚,也有行包口,夠他們轉這一手。”
年長民警把煙盒摸出來,又塞了回去。
“眼鏡男那句‘守不住明早那張回執’,像是篤定天亮有人能把紙拿走。”
陳末嗯了一聲。
“他這種人,不會拿一張廢紙嚇人。”
車轉進北站後街時,喇叭裡的報站聲正從站房那邊飄過來,隔著一排平房和棚頂,聽起來發空。後街攤子大半收了,隻剩豆漿爐子還在冒白汽。煤火裡有股嗆鼻的甜焦味,地上濕漉漉的,全是踩爛的豆渣和煤灰。
兩隻公話棚並排立在後街口。
左邊那隻棚門半掩著,玻璃上糊了一層手印,裡頭燈泡昏黃。右邊那隻黑著,門框邊結了一層潮氣。陳末先去了左邊,推門時金屬門軸吱了一聲,棚裡立刻湧出一股舊膠皮和煙灰味。
電話機外殼還殘著一點溫。
不是燙,手背貼上去能感覺到有人剛離開沒多久。投幣槽裡卡著半截卷硬幣的舊報紙,邊角被指腹撚得發黑,和眼鏡男外套內袋裡那捲紙幾乎一個手法。機身下沿有一道新擦出來的亮印,像有人講電話時把什麼硬邊紙片壓在那兒,手忙腳亂又帶走了。
陳末蹲下去,看了眼棚底。
地上有兩種腳印,一雙鞋底窄,小,邊緣沾著細泥,進棚後原地轉過半圈。另一雙鞋印沒進來,隻在門外偏右的位置停過,鞋跟壓得更深,像人站著盯街口。
瘦男人跟得很規矩。
不進棚,不貼身,離得近,能接人也能望風。
豆漿攤前坐著個裹棉襖的老婦,銅勺敲著鍋沿,眼神倒還亮。年長民警出示證件,簡單一問,老婦先朝公話棚揚了揚下巴。
“就是那個矮個子,圍巾裹到鼻子,聽口音不像這兒人。來了以後先投了三個幣,打得挺急,講一陣停一陣,像在聽那頭回話。”
“你聽見她說什麼沒?”年長民警問。
老婦把勺子往鍋裡一插,想了想。
“碎句子聽著幾截。她說過一句‘七前不能斷’,還說過‘明早六點前把單拿到手’。後頭那句我記得清,她講完還轉頭看了站裡一眼。”
陳末抬頭。
“站裡哪邊?”
老婦抬手比了比,“北頭。行包口那一排鐵窗子,就那邊。”
年長民警和陳末對了一眼。
老婦又道:“她打完沒走正街,從那條後巷鑽了。過了沒一會兒,邊上那個瘦男人纔跟過去,路過我攤子,買了兩個茶葉蛋,手上還捏著個硬牌子,藍邊的,像寄存牌,又比寄存牌長一點。”
陳末心口微微一沉。
藍邊硬牌,長一點,八成不是旅社房牌。
更像車站行包聯的底牌。
年長民警讓一名跟車警員留下看棚口和豆漿攤,自己帶著陳末往平安旅社去。後街不長,路燈卻稀,腳底踩過積水和煤渣,發出輕悶的碎響。旅社門臉很窄,紅漆招牌舊得起皮,樓道裡全是肥皂水和劣質蚊香混出來的味。
前台坐著個禿頂老頭,眼皮耷拉著,手裡還捏著賬本。
見警察又回來,他臉一下坐直了。
“二零七剛才你們人不是看過一遍了?”
“再看。”年長民警把證件壓到桌上,“退房的人怎麼說話,退房時拿了什麼,誰跟她一起下樓,你重講一遍。”
老頭舔了舔嘴唇,先翻出登記簿。那頁上“何秘書”三個字寫得很平,筆畫瘦,尾鋒收得利索。陳末盯了兩眼,又看了看床板底襯上拓出來的“韓回”壓痕,手法像同一隻手寫出來的規矩字,藏著勁,不張揚。
“她住進來時就這名字?”陳末問。
“對,自己寫的。”老頭說,“沒帶大包,就一隻棕色小手提袋。晚上十一點多回來過一趟,問我明早頭班車幾點響,又問行包房幾時開窗。我說六點差不多有人。她聽完沒多話,上樓了。”
“退房的時候呢。”
“急。”老頭嚥了口口水,“圍巾換了一條深的,錢是提前壓好的,鑰匙往桌上一擱,說房間不用收拾,床頭那張紙別亂動,會有人自己看。我一聽就不舒服,想問,她已經往外走了。外頭那瘦男人替她把門推開,沒進大廳,就站門檻外頭。”
陳末問:“她提過回執兩個字沒。”
老頭點頭,脖子縮了縮。
“提過。她說,‘六點前窗子開了,回執一落手,後頭都抹乾凈。’我當她是託執行李,也沒敢多問。”
樓道盡頭有個打著哈欠的清潔阿姨,被叫過來以後,手上還拎著半濕拖把。她說得比老頭碎。
“那個女的住得講究,煙頭都掐得很齊。今晚退房快,我去收隔壁,看她在門口彎腰繫鞋帶,瘦男人就在樓梯口給她擋著。他手裡有張藍邊條子,進門遞給她看了一眼,她就把自己包裡的半張時刻表塞給他了。兩個人沒說廢話,下樓一前一後。”
陳末心裡那根線又緊了一截。
時刻表給了瘦男人,藍邊條子回到女人手裡,說明次晨真正去拿紙的人,很可能是她。
二零七房門重新被開啟,屋裡燈一亮,老舊牆皮上的潮痕都浮了出來。床單捲起一半,床腳邊有個被拖動過的痕跡。窗縫沒關嚴,冷風從外頭灌進來,吹得桌角那半張時刻表直顫。
房間不大,最紮眼的是床頭電話。
塑料殼發黃,按鍵邊緣積著黑灰。電話旁邊壓著那半截“回後”薄紙,另有一張旅社便箋,被茶杯底壓出了一圈水印。陳末先沒碰紙,伸手摸了摸茶杯底。杯裡早空了,壁上還粘著一點沒化開的糖粒。
人撤得急,臨走前灌過一口甜水,提神用的。
年長民警已經讓人把房門關上,別讓走廊風灌進來。陳末蹲到床邊,拿手電筒往床板底下斜照。除了先前那塊寄存牌底襯,還有一小片紅藍複寫紙,卡在木縫裡,隻露出一點角。
他用鑷子夾出來,紙上沒字,背麵卻壓著淺淺的橫格。
“前台有沒叫醒登記本?”陳末回頭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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