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邊小門那聲輕碰一落下,整層樓像被誰掐住了喉嚨。
走廊裡的手電筒一盞接一盞熄掉,隻剩窗縫漏進來的冷白月光。舊樓年頭太久,風從裂開的木框裡鑽進來,帶著潮灰和鐵鏽味,吹得牆角那捲舊檔案紙輕輕蹭地。
陳末貼在木隔間側板後,眼睛適應黑暗很快。
他先聽見門軸受力的細響。
不是硬推,是有人在外頭先托住了門,再慢慢送開。動作很熟,知道這扇門往裡帶的時候會吃力,知道門底那塊起翹的木條會刮出聲,所以腳先墊住了。
這不是摸路的人。
這是回來幹活的人。
年長民警蹲在門後陰影裡,左手微抬,示意所有人壓住。一個年輕警員已經側到走廊拐角,把去樓梯口那條路卡死,鞋底落在水泥地上,一點摩擦都沒響。
樓下安靜得反常。
回樓的人沒帶同夥鬧動靜,至少明麵上沒。
腳步聲沿著西側走廊一點點上來。很輕,踩點卻準,第三塊鬆木地板被他繞開了,第四塊裂磚也沒碰。他走到二層平台時停了一下,像在聽樓裡還有沒活氣,一會兒後才接著往裡。
陳末聞到一點淡淡的機油味。
很薄,混在冷風裡,像剛碰過工具包拉鏈和舊銅線的味道。再下一息,又有一絲樟腦丸味,從走廊外頭飄進來,和老樓裡潮紙味撞在一起,發苦。
門衛提過,那個戴眼鏡的男人衣服總收得很利索。
這人進樓以後沒開大燈,隻亮了一束很細的手電筒,光柱壓得低,始終貼著牆根走。那道光掃過掉漆門牌,掃過堆在走廊頭的廢卷宗,最後停在老檔案室門口。
他沒立刻擰門。
先抬手,在門板上輕輕叩了兩下。
一短,一長。
屋裡沒人應。
那人又等了兩息,手才伸向鎖眼。鑰匙入孔的聲音很輕,手法卻快,像以前夜裡乾過很多次。門舌退開,木門被他推開一條縫,他沒往裡照,先側耳聽。
屋裡隻有風。
還有那股膠皮、灰木和舊紙混出來的味。
他這才進來。
窄光從門縫裡斜斜切進,先照到桌腿,再照到靠牆那排木櫃。男人身形不高,穿深色夾克,肩窄,左手拎著一隻扁工具包。鏡片在光裡閃了一下,很快又沒進暗處。
細框眼鏡。
他腳下沒半點猶豫,進門後直接奔木隔間。
如果就是回來看看,眼神會先掃屋裡,再看窗,再看門。這個人沒。他像知道該查哪一口,知道哪根線最要命,整條路都沒偏。
陳末手心壓著冷木板,沒動。
男人走到桌邊,先俯身去摸桌下那隻舊紙箱。指頭剛碰到紙箱邊,停住了。他察覺到箱子的擺向變了,手在半空僵了一下,隨即抬頭,看了眼桌麵。
灰殼聽筒還在桌上。
位置和原先差不多,話繩朝裡,殼口朝外。
他盯了半秒,眼神立刻往配線板那邊切。細光一晃,照到新膠布壓過的亮線接頭,也照見了銅接片邊緣那一點新金屬光。
男人的肩膀繃住了。
他把工具包往桌上一放,右手已經伸向線口。動作很快,明顯是沖著拆線去的。
也就在這一下,年長民警從門後撲了出來。
“別動。”
那人反應更快,手腕一翻,指間已經多出一把薄薄的小改錐,直接往接線口挑。陳末早盯著他這隻手,人先一步撞過去,肩膀頂在桌邊,整張舊木桌被撞得往裡一送,桌腿在地上刮出一聲悶響。
改錐尖隻擦到膠布邊。
沒挑斷。
年長民警一把扣住那男人手腕,年輕警員從側後壓上來,去擰他另一條胳膊。男人沒吭大聲,膝蓋卻往後一頂,正撞在警員小腿上,力道很陰。扁工具包落地,拉鏈崩開,裡麵的東西散了一片。
絕緣鉗,銅接片,半卷黑膠布,舊式測線筆,一截黑電話聽筒,還有一串鑰匙。
鑰匙牌翻過來,月光正照見兩個已經磨淺的字。
西二。
陳末眼神一沉。
男人掙了一下沒掙脫,反倒把眼鏡甩歪了半邊。鏡腿刮過臉,留下一道白印。他喘息還是穩,嘴比很多被按住的人都硬,開口先帶了點嫌棄。
“手輕點,線壞了你們還得修。”
年長民警沒跟他廢話,反手把人壓在桌角,哢地一聲把銬子扣上。
“你半夜回樓拆線,修什麼修。”
男人偏著頭,嘴角壓得平,像還想找口子。
“舊樓沒封,門也能開,我來看看舊裝置。”
“看得真準。”陳末站直,盯著他散開的工具包,“一進門就摸桌下紙箱,再去接線口。連第三塊鬆地板都繞開。你以前來得不少。”
那男人眼皮動了一下。
很小的一下。
年長民警已經示意警員搜身。外套內袋一翻,先出來一卷散硬幣,用報紙卷著,卷口上沾了點水汽和灰。再往裡,是一包廉價煙,煙盒被壓扁了,裡頭沒煙,塞著折起來的兩張小紙。
一張是鉛筆記號,字細得發飄。
“七留,二回,西二停半刻。”
另一張更舊,邊角發毛,上頭隻有兩行。
“北後一棚,風大換口。”
“韓秘,回後銷。”
屋裡靜了一瞬。
工具包裡的黑聽筒正躺在地上,月光照著那層磨舊的塑料殼,黑得發沉。陳末蹲下,先沒去看紙,伸手把那隻黑聽筒拎起來。聽筒尾部也有新拆過的痕,螺絲口發亮,明擺著剛動過不久。
灰殼留室內,黑聽筒帶身上。
這人今晚回來,不是隻想看看。他是來把最後一層口拆掉的。
年長民警接過那兩張紙,掃了一眼,聲音更低了些。
“北後。”
男人不接話。
一個警員把他肩膀往下壓了壓,他還是沒發火,反倒抬眼看了看陳末,目光有點細,像刮人。
“你接的電話。”
這不是問句。
陳末沒答,隻看著他臉上的眼鏡印。對方能一下咬到這點,說明他回來前已經把整件事想過一遍。他知道守線口平時是固定人,知道今夜起疑,回樓時也知道要先看灰殼和接頭。
這人確實不是跑腿。
他就是長外套女人、門衛、司機嘴裡那層“會擰線”的熟手。
門外又有腳步聲逼近,守樓梯的警員探進來,低聲報了一句:“下頭沒動靜,西門外也乾淨。就他一個。”
年長民警點頭,把地上的鑰匙牌撿起來,翻到背麵。
背麵還有一層舊油筆痕,被反覆擦過,剩下半截數字,像“27”,又像“2口”。牌邊掛著一小片銅皮,和前頭起出來的舊牌殘角尺寸接近,就是邊緣被磨得發亮。
陳末多看了一眼。
這串鑰匙和西二口綁得久,牌子上的編號習慣也跟307、二十七工服那條線咬得死。對手從頭到尾沒換腦子,隻換了地方和殼。
年長民警把男人往牆邊一拽。
“叫什麼。”
男人閉嘴。
“你回樓幹什麼。”
還是不吭。
警員把工具包裡的東西一樣樣撿進證物袋,動作很快。絕緣鉗柄上有汗漬,黑膠布還帶著新切口,測線筆尖頭髮黑,像晚些時候剛戳過活線。再往工具包夾層裡一摸,摸出一本巴掌大的小冊子,藍紙封皮,邊角磨毛。
翻開以後,前頭幾頁全被撕了,隻剩後半截。
紙頁上記的全是零碎短句,像提醒,又像交介麵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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