配線板那點細顫還在抖。
木隔間很窄，牆上的舊木板吸飽了潮氣，摸上去發涼。那對新換的亮線像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拽著，輕輕綳一下，又鬆一下。外頭的人還沒掛。
年長民警先看陳末。
“接不接？”
陳末眼睛盯著線頭，聲音壓得很低，“先別動。讓它再響兩聲。”
警員站在門口，連呼吸都收著。屋裡灰塵浮在手電筒光裡，細得像一層毛。第二聲預響鑽出來時，陳末側過身，朝桌下那隻薄抽屜看了一眼，又掃過桌角那捲新膠布和兩枚銅接片。
剛拆走的小裝置，原來多半掛在這裡。
對手把機器拿走，沒把規矩帶走。接電話也有規矩，響幾聲，誰先開口，哪句話先落，差一口都容易露。
“為什麼等。”年長民警問得很短。
“這條線平時有人守，桌上水印還潮，說明撤得急。真守線的人聽慣了節拍，響一聲就摘，外麵那頭會起疑。”陳末手已經伸向桌邊，“響到第四聲再接，像人剛從屋外折回來。”
年長民警點頭，沖警員抬了下下巴。
一個警員立刻把隨身錄音機掏出來，貼到木隔間門框邊。另一個人半蹲下去，手按在配線箱外沿，等陳末的訊號。
第三聲到了。
細細的一道顫音，帶著老線特有的沙感。陳末彎腰，把鐵架最底層一隻倒扣的舊紙箱翻開。裡麵果然壓著半截灰殼電話聽筒，彈簧線斷了一段，塑料外殼磨得發白，像被人臨時扔在這兒的廢件。
門衛說過，屋裡原本擺過灰殼電話。
對手換了黑電話，灰殼沒帶遠。
陳末把聽筒拎起來，先看線芯。銅絲還在，斷口發黑，接上能用。他手很穩，扯開一小段膠布，拿起銅接片，在亮線上輕輕掛住，再把灰殼聽筒的兩根斷芯壓上去。
第四聲落下的時候，聽筒裡已經有了極輕的底噪。
像風鑽進舊鐵管。
“第五聲摘。”陳末說。
他沒把聽筒放到耳邊，先遞給年長民警。年長民警沒接，反手又推了回來，“你來。你更會聽。”
這話很平，意思卻明白。真到開口那一步，陳末也更知道該留哪句，丟哪句。
第五聲一到，陳末把聽筒貼上耳側，另一隻手捏住話繩斷口，沒出聲。
線裡先空了一下。
空得很短，像外頭那人也在聽。緊跟著，傳來一記硬幣退幣似的金屬輕碰，叮一聲，很脆。再下一秒，是女人的聲音，壓得低，尾音帶點南邊口音。
“西二？”
陳末沒應。
那邊停了半拍，又問：“人呢。”
背景裡有風。還有一種很悶的嗡嗡聲，像老式風扇或者總機間裡那種吊頂換氣扇。離話筒更遠一點的地方，有男人咳了一聲，隨手撥拉了什麼，塑料殼相碰，發出哢的一下。
女人第三句才真正落到點上。
“何處那邊催回執，報二號，七號先壓。”
陳末手指一緊。
桌底殘條上的“回”“韓”“七前”，司機嘴裡的“等回執”，門衛說的“七號別串，二號先留”，全擠到了一起。
他還是沒說話，隻把指節在聽筒殼上輕輕敲了兩下。
一下輕，一下重。
像線裡雜音，也像有人剛把聽筒摘起來，嘴還沒捱上。
那女人果然接著往下說了，語氣比剛才快一格。
“整件沒過來，韓那邊知道。你把西樓騰乾淨，明早前別占。”
整件。
陳末瞳孔縮了一下。
桌底那截灰繩廢頭，窄紙條最清楚的那個“整”字，到這裡總算長出了後半截。整牌，或者同尺寸長件，確實在這裡碰過口。對手今晚的安排裡，它原本還該“過來”，後頭又改了。
這口話一出來，線那邊的男人像覺出不對，遠遠問了一句，“誰在接？”
女人那頭立刻靜了。
下一秒，她壓著嗓子說：“報聲。”
陳末把嘴貼近話筒，故意壓住氣息，學著門衛描述過的那種不耐煩，擠出兩個字。
“占著。”
聲音不高，帶一點砂，夠模糊。
線那頭沒立刻接話。
風聲更明顯了。像是在樓道口，或者公話棚邊。陳末甚至聽見誰從旁邊快步過去，鞋跟敲在水泥地上，空空兩下。再然後，是一句離得很遠的報站喇叭。
“開往，江橋北站……”
後半句被風切碎了。
女人的氣息沉了一下，口風瞬間收緊。
“你不是她。”
這句話一落，電話直接斷了。
聽筒裡隻剩一陣發散的沙沙聲，過了兩秒，連沙聲都沒了。陳末沒急著放下，接著貼著耳側又聽了幾息，確定對麵徹底壓簧結束通話，才把灰殼聽筒放回桌上。
木隔間裡沒人立刻說話。
錄音機的紅燈還亮著，像一點釘在暗裡的火星。門外風從走廊盡頭灌進來，吹得牆上舊紙嘩啦啦響。
年長民警先開口。
“二號，七號，整件，西樓騰乾淨，明早前別占。夠用了。”
陳末點頭，眉心卻沒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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