橋口那邊的風更硬。
電話剛斷,年長民警已經把人撒了出去。兩組人從舊宿舍後街口包過去,一組貼矮牆走後巷,另一組卡灰麵包前後。藍襯衫後勤男人被留在路邊認地方,嘴唇都發白,還得往前指。
“老郵電房前門鎖壞半截,平時都從後頭進。後庫房貼著排水溝,右邊有個塌磚豁口。”
陳末沒再問,跟著年長民警快步往西橋頭去。
夜裡潮氣重,橋下那條石板路全是水腥味。路邊堆著爛木箱,踩上去發悶,鞋底一沉一滑。前頭警員已經壓低了手電筒,隻留一層薄光貼地走,光一過去,排水溝邊上幾隻黑老鼠竄得飛快。
再往裡,老郵電房那堵後牆露了出來。
牆皮起殼,窗子釘著舊木板,隻有後庫房門縫漏出一線偏紅的火光。灰麵包斜停在牆外,車頭朝巷口,發動機還在低低喘,前擋風那串紅穗子一晃一晃,像一滴吊在夜色裡的血。
長外套女人就站在車邊。
她背對著這邊,手裡夾著一截舊牌繩樣的東西,另一隻手貼在耳邊。南口音壓得很低,卻很硬,尾音像刀背壓桌麵。
“我不管你們明早怎麼試門,這邊先收凈。灰都別留。”
她話音剛落,後庫房裡有人咳了一聲,鋁盆碰地,發出一記脆響。
年長民警抬手,朝左右一分。
人立刻散開。兩個警員貼牆逼近車尾,另一邊的人從排水溝那頭抄過去。陳末沒沖在前麵,隻跟著到後牆豁口處,借著塌磚縫往裡看了一眼。
後庫房不大,地上放著隻鋁盆,盆裡壓著小火,火苗被紙灰和黑布悶著,一竄一竄地舔盆沿。牆邊斜靠著一塊纏布長條硬板,足有一人高,布條纏得很倉促,邊角露出發舊的硬紙色。旁邊蹲著個瘦男人,戴線帽,手裡還抓著半截竹夾,正往盆裡撥東西。
陳末眼神一沉,低聲開口。
“先拿火,再拿板。車邊那個不能放。”
年長民警點了一下頭,下一秒就亮了證件。
“警察,別動。”
巷子裡的空氣一下繃緊。
長外套女人反應比後庫房裡的人更快。她沒往庫房撲,先轉身看了灰麵包司機一眼,抬手朝前擋風一點。司機一腳就要掛擋,車頭剛抖了一下,車前那名警員已經撲上去,警棍頂住車門玻璃。
“熄火,下車。”
車裡的人罵了一句,倒車燈亮了。
後頭那組人更快,直接把車尾堵死。灰麵包車身一扭,右後輪壓進溝邊爛泥,空轉出一股焦糊味。紅穗子在玻璃後頭亂晃,像有人掐著它甩。
與此同時,後庫房門被裡麵的人猛地帶上。
門板砸在門框上,灰撲了一臉。蹲著燒物的瘦男人往裡縮,竹夾子扔在地上,轉身就去拖那塊纏布硬板。硬板底端刮過水泥地,發出一串澀響,聽得人牙根發酸。
“破門。”
年長民警吼完,人已經衝到門前。
舊門本來就糟,門栓受過潮,第一腳踹上去隻晃,第二腳下去,整片木板裂開一道口子。裡頭熱浪和焦紙味一下撲出來,嗆得人眼睛發澀。
陳末順著裂口看見了更多東西。
鋁盆邊上燒的不是一團亂紙,最上麵一層有硬卡邊,還有發黃紙頁捲起來的角。靠牆那塊長板纏布裡,露出的硬紙邊上還有一道褐色圓印影。跟307票頁、鐵盒舊紙、二十七工服夾層裡那截殘角,味道是一路的。
第三腳下去,門徹底開了。
兩名警員先沖火盆,一個拿腳把盆踹翻,另一個抓起門邊破麻袋直接壓上去。火被悶住,噗地往外吐一口黑煙。瘦男人還想拖板,手剛碰到布條,就被按著肩膀摜到地上,臉磕在磚麵,悶哼一聲,嘴裡都是灰。
“別動。”
“手拿出來。”
庫房裡亂成一片,灰屑飛得滿屋都是。陳末沒進門太深,隻站在門邊避開撲打,視線第一時間落到那塊纏布硬板上。
布條捆得急,打的是活結,像臨時抽出來又臨時裹回去。板身下沿有一處新蹭口,露出底色。那不是木板,是兩層厚硬卡中間夾薄鋁襯邊的舊板件,拿來壓票頁、壓章影,最合適不過。
外頭車邊也響起了喝止聲。
長外套女人沒跑直線,她朝排水溝那頭讓了一步,像是要避警員的手,腳下卻借著泥滑去摸溝邊。陳末餘光掃見她手腕一翻,像有個小東西要往黑水裡丟。
“溝邊。”
他一句壓得很急。
離得最近的小外勤本來撲向灰麵包副駕,聽見聲立刻折身,一腳踩進溝邊爛泥,手電筒往下一照。黑水裡漂著一截髮黑牌繩,尾端還拴著個小金屬扣,剛剛脫手。
小外勤罵了句髒話,半個身子都探下去,拿證物夾把東西硬生生夾了起來。
長外套女人這才真正變了臉色。
她沒再裝鎮定,肩膀往後一撞,想把抓她的警員甩開。可她算得準路,沒算準腳下那層爛泥。鞋跟一滑,人往車門上磕,額角撞出一聲悶響。警員順勢擰住她手腕,把人反剪壓在車身上。
灰麵包司機也被拖了出來。
這人三十來歲,脖子粗,臉上全是油汗,下車第一句就想撇。
“我就是送人,我什麼都沒碰。”
年長民警看都沒看他,轉頭對一名警員說:“先拍車,紅穗子、擋泥、輪胎,別漏。”
車門一拉開,裡頭一股混著煙草和汽油的味道衝出來。副駕腳邊扔著兩隻空白編織袋,後座壓著一床舊軍被,被角下露出半截白袋紙邊。很淺,很薄,像是剛纔有人試著接進去又退回。
陳末過去看了一眼,沒伸手。
“先封車。”
他目光收回,重新落到長外套女人臉上。
女人四十齣頭,嘴角薄,額前頭髮被撞亂了一綹,南口音比夏桂霞更重一點,講話也更穩。她被壓住後沒亂喊,就是偏頭看了陳末一眼,眼神很冷,像在記人。
“你們抓錯了,我路過搭車。”
年長民警笑都沒笑,“路過還替人清火。”
她不接這個話,唇角綳得死。
陳末站在一側,沒上來就問姓名。他先看她手。她右手虎口有一圈舊印泥樣的發暗痕,洗過,沒洗凈。左手食指側麵有薄繭,像長期翻硬紙邊留下的。剛剛掉進溝裡的牌繩被證物夾夾著舉起來,繩頭髮黑,金屬扣卻擦得很亮,常有人摸。
這類舊物,她不陌生。
後庫房裡,火盆已經被徹底壓滅。警員把壓火的麻袋掀開,盆裡剩下一層半焦紙邊和黑屑,最上頭竟還有一塊沒燒透的硬卡角,邊上壓著半枚褐色圓印。
小外勤蹲在邊上,聲音都發緊。
“陳哥,這裡有整頁沒燒完的邊。”
陳末過去半步,借光看清。
紙邊捲曲得厲害,隻剩下四分之一,可上頭還能辨出一行印字的尾巴,像是舊票頁的編號欄。更靠裡一點,還有一截藍黑圓珠筆寫的字,隻有兩個半字。
“觀……會……”
年長民警也看見了,臉色跟著沉下去。
嘉禾門口那場圍壓,連抬頭紙都遞到這邊來了。對方拿同一晚的火,燒舊物,也燒新紙,想把兩頭一起抹平。
陳末盯著那兩個半字,腦子轉得飛快。
長外套女人剛纔在車邊說“明早有人上門”,現在火盆裡又冒出“觀……會……”的紙邊。這夥人手裡大概率拿過觀察會相關名單,或者至少接過那一套問詢殼紙。嘉禾門口的程式圍壓和老郵電房的清口,今晚真在同一張桌上走。
他正想著,褲袋裡的手機震了起來。
來電是許姓女人。
陳末沒走遠,站在庫房門邊接通。那頭噪音很雜,像前台門又開了。她壓著火,語速卻很穩。
“樓下來了個新麵孔,沒鬧,遞了封補函。名頭還是觀察會那邊的秘書處,口風比剛才更軟,說願意改成書麵交流。可他走前在前台本上特意看了一眼送達編號。”
“讓他看。”陳末聲音低,眼睛還盯著那隻火盆,“編號本來就是給他們看的。”
許姓女人在那頭靜了一秒,像是把氣壓了回去。
“顧嵐這邊又翻出一張舊住宿批準單,原件早就封著,今晚有人在函裡專門點了這張單的批準時點。對方知道得很細。”
陳末轉頭看了眼長外套女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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