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郵電房後牆漏風,火滅了,焦味還壓在磚縫裡。
小外勤把幾件證物一一擺開,壓板一袋,牌繩一袋,火盆殘灰分三小包,傳真回執角和舊塑料卡單獨封。膠帶一拉,嘶啦一聲,聽得人後槽牙發緊。灰麵包車門敞著,車廂裡那股汽油味和紙灰味混到一處,悶得人胸口發堵。
年長民警沒急著把人全拉走。
他先把後巷臨時分成三塊,庫房門口開物,灰麵包邊看司機,塌磚豁口那頭單看長外套女人。瘦男人則被提到牆根,臉朝牆蹲著,手還反銬在後頭,肩胛骨綳得像兩塊硬石頭。
“先從灰裡撈字。”年長民警蹲下,“再問人。”
陳末也蹲下去,手電筒壓低,照在那半枚褐色圓印上。圓印邊沿燒捲了,肉眼看隻能看出外圈一層齒紋,中間像有一橫一豎,字全糊住了。旁邊那頁未燒盡的邊角更值錢,紙色發黃,紙纖維粗,和307鐵盒裡那批舊票頁一路貨。
小外勤戴上手套,把那頁邊輕輕翻過來。
背麵沒整字,隻有一條被火烤彎的藍線,線邊還有一列細小方格。陳末盯了兩秒,腦子裡過了一遍307票頁的格式,低聲開口。
“像老票據副聯。”
年長民警嗯了一聲,“那張帶‘觀……會……’的另放。”
另一小包殘灰倒出來,裡麵夾著半張新紙。紙質偏白,比舊票頁薄,上頭機打字燒得隻剩斷句。
“……秘書處”
“……上午十時前”
“……批準時點……”
字不全,可味道夠了。
嘉禾樓下那撥補函人,抬頭紙和回執口都跟這張對得上。對手並不隻想在門口留痕,他們還想把留痕的廢邊也收回來,今夜一鍋燒凈。
風從巷口灌進來,吹得那張半焦紙邊發顫。陳末抬手壓住,指腹隔著手套蹭到一點黑灰,灰裡有細小的銀亮顆粒。
“鋁屑。”
小外勤湊近一看,也發現了。
這就對上了。壓板邊沿有變形鋁條,舊牌殘扣也是鋁件,瘦男人剛才拖板時袖口那點亮粉,多半就是這一類東西磨出來的。
牆根那邊傳來一聲悶響。
瘦男人被警員按著換了個姿勢,膝蓋砸到磚上,疼得臉抽了一下,嘴還是緊。年長民警起身,拍掉褲腿上的灰,走過去在他麵前蹲下。
“你姓什麼。”
瘦男人不吭聲。
“誰讓你在這燒。”
還是沒聲。
年長民警沒發火,拿起證物袋裡的牌繩,在他眼前晃了晃。發黑的繩頭末端,那枚亮扣在手電筒下閃了一下。瘦男人眼皮壓得更低,喉結卻滾了一下。
“你剛才第一下拖的不是火盆,是板。”年長民警語氣很淡,“火還能說是雜物,板拖走,意思就不一樣了。你既然知道輕重,那就別裝糊塗。”
瘦男人咬著牙,額角蹭破的皮往下滲汗。過了幾秒,他從牙縫裡擠出一句。
“我就幹活。”
這話一出口,年長民警和陳末都沒接。
願意開口,口子就裂了。
“誰叫你幹活。”
瘦男人垂著眼,“車上那個女的叫的。”
年長民警順著問,“她叫什麼。”
瘦男人停了停,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你連名字都不知道,就幫她燒板燒紙。”
瘦男人肩膀一縮,嘴裡又死回去了。
這人不算頂層,腦子也不木。他挑了最輕的一截扔出來,把活往長外套女人身上壓,自己還守著“名字不知”“東西不認”。這種口風,後麵還得靠實物往裡捅。
年長民警起身,對旁邊警員擺了下手,“先晾他。”
灰麵包邊,司機已經開始冒汗。
這人嘴碎,最先撇清,扛不住靜。警員把車裡那兩隻空編織袋擺到他腳邊,他視線往下一滑,又馬上抬起來,動作很快,還是被陳末看見了。
陳末走過去,先沒提壓板,問的是車。
“車誰的。”
司機脖子一梗,“朋友的。”
“朋友叫什麼。”
“老朱。”
“全名。”
司機卡了一下,答得發飄,“朱,朱哥,都這麼叫。”
陳末看著他,沒逼。
這種人最怕問得太死,越死越亂編。陳末目光落到那床舊軍被上,軍被邊角沾著新泥,泥裡混了白色紙纖維。他伸手掀開一角,底下壓著一截白袋殘邊,邊口有摺痕,像剛塞過扁長硬物。
“你來之前,車裡空著。”陳末說。
司機嘴角抽了抽,“我拉人,當然空著。”
“空編織袋也提前備好。”陳末又看了一眼白袋紙邊,“你等的是長件。”
司機不接這個,轉頭沖年長民警嚷了一句,“我就是接個順路活。”
年長民警站在不遠處,手裡點著記錄本,連眼皮都沒抬,“接順路活,車不熄火,倒車燈先亮。”
司機嘴唇發乾,想罵又忍住了。過了半天,他才往地上啐了一口灰,聲音低下來。
“我不知道裡頭是什麼。有人讓我九點半後停這兒,說看見女的就等,看見袋子就開後門。”
“誰說的。”
“公話。”
“哪邊公話。”
司機眼神躲了一下,“橋那邊。”
陳末心裡一動。
橋頭公話,電話亭換口,摩的短駁,再接灰麵包,這條線從南園一路拖到郵電房,已經成了型。可司機說的是“看見女的就等,看見袋子就開後門”,說明他知道有兩套結果。一套是女人帶人上車,一套是物先上車。如今車裡隻有空袋,壓板還在庫房,代表中間那一步沒走成。
“袋子誰送。”
司機抿著嘴,隔了幾秒才吐出一句,“短頭髮那個。”
短髮執行女還沒落人。
陳末接著追,“她從哪邊來。”
“我哪知道。”司機急了,嗓門也高,“她戴帽子,下來就說先別動,等裡頭完事。後來那個女的又來,說今夜要收凈。”
這句倒是對得上。
長外套女人壓的是現場最後一層,她來得比司機晚,也比瘦男人穩。短髮執行女負責送,司機負責接,瘦男人負責燒,女人負責看口和收尾。分工拆得很乾凈。
塌磚豁口另一頭,長外套女人一直沒坐。
她額角磕破的地方已經鼓起來了,南口音裡那股硬勁還在,手腕被反銬在前頭,人靠著灰麵包尾門站著。警員問了她三輪,她隻認自己姓韓,別的不說。
韓。
這個字一出來,風都像冷了一層。
陳末走過去時,她正在低頭揉手腕。那隻右手虎口上殘留的印泥痕更清楚了,邊緣發褐,舊印泥洗不凈,手一熱就會往外返一點色。
“韓什麼。”陳末問。
女人抬眼看他,目光像冰水裡泡過。
“你們愛怎麼記怎麼記。”
“你認得2707。”
她眼神極輕地一頓。
隻這一頓,就夠了。
陳末沒再提別的,直接把舊塑料卡從證物袋外層舉給她看。卡片背麵那串手寫數字歪斜,像老式圓珠筆寫的,墨色已經發烏。女人盯了不到一秒,嘴角壓得更直,臉上那層硬殼又重新扣了回去。
“舊垃圾,我認什麼。”
陳末把卡放下,又從另一隻袋裡拿起傳真回執角。
“這張紙和嘉禾前台今晚收的補函是一路貨。你剛才說‘明早怎麼試門’,你知道他們明早還要來。”
女人不接,肩背卻綳起來了。
“你手上有翻硬紙的繭,繩頭也是你這種手法。”陳末視線落到她左手食指側麵,“順子說過一句話,板子別亂換繩。那根繩有人動過,你碰過。”
女人終於笑了一下,笑意很薄。
“你倒會編。”
“編不出來你剛才往溝裡扔什麼。”陳末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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